2010-10-2 12:54 PM
raymond008375
水仙花的轉生
[color=RoyalBlue]序章[/color]
這是一個發生在兩個普通人身上的故事。
一個不值得去記載的，沒有意義的故事。
......至少，故事的他與她失去了生命的「意義」。
......但是，他與她甘願捨棄這份「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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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很久以前，在遠處遺忘了的過去，我就已經是孤獨一人。
我沒有父母，也沒有朋友，只有失去了方向的每一天。
同學們都不喜歡我，但也不討厭我，我就像是一個路邊的行人，與身邊的所有人擦肩而過。
他們向我問候的時候，我沒有作出回應。
他們向我微笑的時候，我無法迎臉以對。
他們興高采烈的時候，我只是坐在一旁。
他們遇到困難的時候，我害怕伸出援手。
在不斷輪迴的日常生活裏，我只是活在不曾認識過的人群之中，也活在毫無意義的自我空間裏。
每晚睡前，我都總是會聽見一把聲音，一把清脆的聲音，告訴著我一件事。
「我始終也是一個路人而已。」
渡過著浪費的每一天，眼裏盡是陌生的人和事。
就只有灰色的背影，不離不棄、忠心耿耿地，一直陪伴著16歲的我。
但是，我沒有感到無奈，相反，我習慣了這種生涯。
一直地活下去，直至生命的時鐘停頓下來，不再為了這個世界的人和事而跳動，一切都是來得那麼自然。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之中，我遇上了他......
2010-10-2 12:55 PM
raymond008375
[color=RoyalBlue]第一章 ----- 大年初一[/color]
冷雨夜，我在家外附近的商店街閒逛。
今天是情人節，同時也是大年初一，氣氛跟以往有點不同。
可是對我而言，也沒甚麼分別，我沒有情人，也沒有親戚，朋友也不是很多。
身邊的是一雙一對的男女，與看上去好像很溫馨的一家大小。
就只有我獨自一人，沐浴在滿佈透明水晶的黃色燈光之下，與都市融為一體。
大概是習慣了吧，對於這種寂寞的氣氛，我並沒有討厭之類的感覺。但是，我也並非故意將自己置身於寂寞之中。
我其實也跟其他普通人沒兩樣，喜歡聽歌、看電影，也喜歡到精品店窗口購物。
只是，對很多人而言，這些事情都是與別人一起才會做的。哪怕是與三五知己一起做，抑或與心愛的人一起做，都總不會孤獨一人做這些事情。
我不做，是因為沒有人陪伴我。
因為沒有人陪伴我，所以才會失去了做這些事情的意義。
......這就是，現在這一刻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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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是下著微雨，但天氣很冷，我進了一間時裝店取暖。
我漫無目的地輕撥衣飾，視線上突然映照著一顆面孔。
在跟他兩目相交的同時，我稍微翻弄著記憶的抽屜。他是我的同學，但互相之間只是僅僅知道對方的存在。
我沒有作聲，面對著很陌生但又認識的人，我總是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但他也沒有作聲，想必他也是同一理由吧。
數秒後，他打破了沉默︰「......看衣服?」聲音很微小，但我還是清楚聽得見。
我不知道說甚麼才好，因為我只是沒事進來取暖而已，但又不好意思說出來。
結果我呆呆地說著︰「......嗯。」
我看著他，不知為何他的眼神好像有點兒恍惚，有種稀奇古怪的氣氛。
「......你喜歡男裝?」
在我聽到他這麼說的同時，我頓時明白了----我有點兒慌張地環視四周，只有男裝T恤與牛仔褲映入眼簾。在情急之下，我鬆開了拿著深灰色牛仔褲的手。
「噗。」低沉但明確的聲音，我望著落在地上的牛仔褲，不知如何是好。
「啊，對不起，我幫你拾起來。」
我仍然愣在尷尬的氣氛裏，還來不及回過神來，但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反應，把牛仔褲拾起來並且掛回原處。其實本來應該由我自己去做，因為是我讓他誤會的，雖然他的動作有點慢，但仍然比正在恢復意識的我要快。
我呆呆地望著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微笑著，雖然樣子看上去有點兒勉強。
我們回到了靜寂的空間。
在我班裏的男生，不少都是有點兒風度的紳士，上體育課時，他們會替跑800米跑得累了的女生買飲品，進行集體活動時，他們都很樂意替女生幹各種苦力。然而在我眼前的這個男生，他既不會積極地做這些事情，而且看上去也不是很活躍的人。雖然如此，但我並沒有特別討厭他，我只是覺得他很普通，一直都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就正如我也是個很普通的女生一樣。
可是現在，我覺得他跟平常有點兒不一樣。
「......沒有看上眼的呢。」他的語氣有點兒平靜。
「哎?」因為聽不明白他的說話，我不自覺地發出了聲音。
似乎他聽見了我的聲音，他解釋著︰「我想買外套，但沒有找到特別喜歡的款式。」
我試著跟隨話題︰「你喜歡甚麼類型的?」
「其實我是沒有甚麼主意啦，總覺得自己的眼光不太好。不如你給我一些意見好嗎?」
雖然我對於男裝並不是很瞭解，但我希望把話題延續下去。
「我想你要試穿過，我才知道呢。」我答道。
「那麼你有沒有時間? 若有的話，可以陪我一起選購嗎?」
我有點兒感到驚奇。
但其實我並沒有認為他的回應有不妥，而且我也沒有任何預定要做的事情。
「嗯，我沒有特別的事情要做呢。」我順著話題︰「附近也有很多男裝店舖，我們可以慢逛看看。」
隨著他道謝的聲音，我們步出商店街，走向其他男裝店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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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仍然下著毛毛細雨，是並非一定要使用雨傘不可的那種，所以我並沒有攜帶在身。
而他，也跟我一樣。
但我沒有介意。不，應該說，若果在一般情況下，這大概會被理解為「這是沒辦法的，大家都沒有帶雨傘出來」吧。
但對我來說，即使是毛毛細雨，我其實比較喜歡不去撐傘。而且我也不太怕冷。
不知道是甚麼原因，我感覺到他也有同樣的想法。
他說因為想嘗試，所以想選一些外觀比較鮮明的外套。
他是一個看上去並沒有任何特殊記認的男生，既沒有甚麼表情，個子也不高，只是同年紀男生之中偏矮的一群。戴著厚得厲害的半框眼鏡，但肩膀寬廣，身軀也不算小，眼睛看起來挺大，走路的動作也不遲鈍。若果要說穿一些顏色輪廓較分明的衣服，以他來說也不會很怪。
我們漫無目的地步行在有點兒濕的商店街上。
其實我並沒有跟他說話，他也沒有展開話題。
但是，我並沒有不自然的感覺。
一直以來，我並沒有甚麼朋友，我意思是指與其他女生相比之下。要形容的話，那就像是在放學時間，你會看見很多女生密友聚在一起逛時裝店、影貼紙相等，但你卻永遠不會看見我身在其中，即使看見了，也不會看見我身邊有其他女生陪伴，然而在校園裏你卻也會看見我跟別的女生談話，只是當說到一起去玩耍，那就會離我很遙遠。
所以，即使沒有像一般女生去玩耍時那份興奮的氣氛，我也不會覺得討厭。
......那就是，我對現在與他漫步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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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到了一處稍為人多的大街上。
這兒是一處人氣很高的購物熱點，商店林立，尤以街道中心的大型商場最為受歡迎。我們搭上電梯，在一樓的男裝專層周圍觀摩。
「雖然沒有目標，但周圍看看吧。」他說著。
雖然平日我也會在這兒消磨時間，偶爾也會碰見了面熟的同學，但我並沒有在這兒購物的習慣，也沒有仔細記憶著各商舖的位置與特色，看來他也跟我差不多吧。
今天的人流稍為比平常多一點，新一代都喜歡在節日期間逛街，但並不擠擁，說起來應該是容許途人漫步的寬鬆。
我們在某間地方較大的男裝店停下來。
我看著他靜默地撥著衣飾，腦海打量著讓他滿意的外套。
「......」
他的動作很猶疑，機械式的手指與有點兒皺的眉頭，他看起來真的沒有主意。
突然，我看見了一件淺藍色的運動型外套，是一個很有名氣的品牌。
「......試試這件如何?」我拿著衣架對他說。
他有點爽快地說好之後，就接過了我手上的衣架，把外套拿下來穿在身上，雖然動作有點兒生硬笨拙。
「......好看嗎?」
他微微提起雙手，在我眼前緩慢地扭著身軀。
要說好看的話，也很難說是有多突出，也許是因為他外型本來就不太起眼吧，但看上去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卻是真的，既不會誇張，也有一種活潑的氣息。
「嗯，我覺得不錯呢，很有神采。」我回應著。
「我也這麼想......就買這件吧?」
他有點輕鬆的語氣讓我稍微呆滯了一下，但其實也不是甚麼特別的事情，只是我看見他連價錢也沒有看清楚就說買，有點兒驚奇而已。
儘管如此，我還是用手指夾著價錢標籤，隨便地說著︰「可是價錢不菲呢。」
他有點兒大的眼睛稍微擴張了瞳孔，斜著頭盯著我食指旁的數字。
「啊......」看來他有點兒困窘。
也許其實是我不好，拿這麼一件外套給他試穿。不過我其實心想若他真的買下來也不錯，價錢雖然貴了一點，但遇上難得跟自己合襯的衣服也不是容易的事。
而且，他看來也有這個念頭。
「沒所謂吧，我平日其實沒有開支，零用錢也只是放起來而已，而且我也很喜歡這外套，就買下它吧。」
因此，伴隨著他低沉而爽朗的聲線，我也笑著點頭。
我跟著他到櫃台前付款，然後拿著他的心頭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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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他說，很平淡的語氣。數秒後，他忽然問︰「......你呢?」
我聽不懂他的意思。他繼續說下去︰「因為我很少看見你會逛街，是不是有想去的地方? 我陪你去吧。」
我有點詫異。
但並不是因為他的唐突。而且他的語氣也很平淡、自然。
而是因為，我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一點同理感，就像是他看得出我總是獨自一人那樣。
不，應該說，我在不久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他跟我也一樣，他也有喜歡的事物，只是若沒有人陪伴自己，便不會主動去做各種事情。在他有點兒高興地接過我手上的淺藍色外套時，就已經有這種感覺。
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女生，喜歡一些普通女生都喜歡的事物，喜歡做一些普通女生都會做的事。
因為沒有人陪伴自己，所以才失去了意義。
數分鐘前，我陪伴他去選購他想選購的事物，我給予了他做喜歡的事情的意義。
現在，他想要回應我，給予我同樣的意義。
所以，我點著頭回應他說︰「......嗯。」
於是，我跟他離開了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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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商場門口前，望著連續不斷的白色幼絲。
其實我並沒有目的地......不，應該說，在這一刻我想不出有甚麼地方可以去。
掩飾著自己的想法，我慢慢向某個方向邁步。
他也配合著我的步調，跟隨著我的側影。
我有點兒緊張。
街上每一個人，不論男女，想必無須刻意思索，心裏都有著想前進的方向。只有我是例外的。
我和他兩個人，正在以相同的速度、相近的距離、步行在相同的路上。
有時候，我會側目偷望他的表情。
他沒有作聲，眼神也沒有任何變化，一直維持著那個有點兒清爽的微笑。
在這一刻，我覺得自己有點兒壞心眼，像是無緣無故欺騙了他、但又有種不錯的感覺。沒有目的地，但也沒有任何束縛，時間在我們之間像是靜止了下來一樣。
正如此想時，眼前突然出現了吸引我視線的事物。
「啊......」我盯著眼前佈滿閃燈的櫥窗內部，不禁叫了一聲。
有很多手錶。男裝的、女裝的、不同的品牌、不同的外型、不同的風格。
我轉過頭向四周觀察。
這是一條有很多錶行的大街，有大型的老牌店、有裝潢優雅的專門店、也有小型的、分散的、連鎖式的......各式各樣。人流很多，不論是年青一輩抑或中年人仕，總能在下幾步之內就能碰上任何一個人，大家的目光都像明星偶像擁躉般，熱切地投射在精緻美麗的手錶上。
而我，也成為了其中一份子。
我很喜歡手錶，望著指針的跳動，會覺得自己遨遊在時間的流動之中，有一種宛如穿梭在藍天間的暢快感。
我興奮地望著這些漂亮的恩物。
「看來你很喜歡手錶呢。」
「嗯......」我輕聲地回答。
其中一隻向我擺著閃耀的姿勢。
纖細、圓形的手錶，錶面舖著可愛而奪目的粉紅色，金光閃閃的指針規則地律動著，銀白色的錶帶不停射出耀眼的光芒，每一個設計都在吸引著我的視線。
可是這一切，都被掛在扣針上的價格標籤掩蓋了︰「1435元」。
我有點兒無奈地望著眼前可愛的手錶。
其實我並非沒有能力支付這項金額，這純粹只是消費習慣的問題而已，所以我還是買不了。
「真的很貴呢......」
「是的......」
我沒味兒地拿起了顏色閃亮的手機，啟動了影像拍攝功能，把鏡頭對著它按了一下鍵盤上的確認鍵。
「咔嚓。」它完整記錄在我的回憶裏。
然後，我們默默離開了店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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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區廣場上的交界處。
我們站在人煙稍為稀薄的雲石路上。
「今天真的很感謝你，替我選了一件漂亮的外套。」
聽著他道謝的句子，我只是點了點頭，沒有作聲。
那是因為，一點兒，忽然有一點兒......
我捨不得跟他道別。
即使時間只停留一分鐘也好，我也願意。
有那麼一瞬間，我凝視著他那大大但沒精打采的眼睛。
他總是擺出這麼一副表情，語氣也總是那麼低沉。
但我覺得，我看見了校內同學們看不見的另一個他。
我開始有點兒瞭解，有人陪伴自己去做一些在沒有的時候便失去了意義的事情，是怎麼一回事。
我嘗試向他露出微笑。
他也向我露出了微笑。
數秒間的靜默。
我低著頭，視線緩慢地移開了能看見他的範圍，讓身軀面向著與他相反的方向，踏上回家的旅程。
看電視或者小說的時候，女生總會由男生護送回家。
可是，我卻沒有一絲如此的意識。
也許，是因為我這一刻已經不再需要這種刻版印象。
......至少，在這一刻......
2010-10-2 12:56 PM
raymond008375
[color=RoyalBlue]第二章 ----- 只有二人的空間[/color]
夢......我做了一個夢。
我站在海岸線上，眼前甚麼也沒有，只有一輪明月照在海上的倒影。
我聽到一把聲音正在呼喚我。
「你寂寞嗎?」
很清脆，宛如一個小孩站在台上唱歌那樣。
我試著尋找聲音的方向。
「......你是誰?」
「......你是誰?」它正在模仿著我。
「我......」
可是，我突然間說不出話來。
我......好像忘記了我的名字。
「你的父母呢?」
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奇怪了，為甚麼我記不起他們的樣貌?
「你的同學、朋友呢?」
我的朋友? 為甚麼，我會連這些也記不起來?
我忽然感到很害怕。
「不要......」
「你不是很熟悉他們嗎?」
「不要......不要再說......」
「你知道他們去了哪裏嗎? 正在做甚麼嗎?」
「......」
「你不喜歡他們嗎? 難道你沒有喜歡的人嗎?」
「......」
我很害怕，無法作聲，眼前一片矇矓，只能聽到它不停向我說話。
......在失去意識的一瞬間，我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一如以往的房間，沒有燈光，只有清晨的氣息照射著周圍，時鐘上隱約顯示著「0530」的文字，小熊毛公仔仍舊坐在書櫃上。
還有的是......我的臉上躺著兩道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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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著厚厚的外衣在附近散步。
清晨的街道很寧靜，也沒有風，只要抬起頭望向遙遠的山坡，就能看見微弱的日光慢慢地溶化在漆黑的天空裏。
我在一個公車站上逗留。
但我並非要乘車到甚麼地方，我只是想靜靜地坐在站邊的等候席上。
眼前是美麗的景色，廣闊的道路，清澈的晨空。
我回憶著剛才的夢。
我的眼睛現在仍然有點痛，即使沒有鏡子讓我看，也會猜測到有多紅腫。
在夢中，我忘記了父母、同學、朋友......身邊所有人的事情。
在現實，我的父母在數年前離開了世界，剩下了住所，以及能讓我渡過大約七至八年生活的積蓄。雖然有一些親戚，但他們很少機會能夠抽身照顧我。
即使如此，要維持正常簡單的生活，我還是能夠自己一個人做到。我其實稱不上很獨立，直至現在為止，每一天所需要應付的生活都很表面，家裏沒有發生過任何意外，例如電器壞掉或者食水供應發生問題等等，我也沒有刻意地學習這些知識。
起初，同學與朋友對我都很熱心，他們常常來我家裏探望我，也喜歡買材料來做晚飯。
他們那一份同情心，我是感覺得到的。
但是日子久了，能夠在家裏與他們見面的情況愈來愈少。
在學校裏，與他們的距離也愈來愈遠。
漸漸地，我發覺最後還是剩下自己一個人。
雖然沒有快樂，但也沒有痛苦，我習慣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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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有一遮掩著陽光的身影。
我呆呆地望著他。
我最後一次看見他，已經有一星期以上了吧。當時我替他選的那套淺藍色外套，我仍然印象深刻。
現在，這件外套也活活地展現在我眼前。
「......你怎麼了?」他看著我通紅的眼睛問道。
「......」
「若有甚麼事......可以告訴我呢。」
「......沒甚麼......」我靜靜地回答。
「......你不想說?」
「......」
數秒間的靜默。
我並不是為了逞強，所以才這樣說。在某個時候的以前，許多人都會在我看起來很傷心的時候問候我，卻沒有人對我十分瞭解，也沒有人會花很多時間去瞭解。
但是，我從沒有期望過這些。
我很清楚，每個人都總會有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秘密......即使有時候那種秘密並非自己存心要不讓別人知道。當別人怎麼盡力也無法瞭解自己的時候，那就已經等同於成為了一份秘密......
所以，我不想說......
儘管如此，他還是平和地向我微笑。
「......我可以坐過來嗎?」
「......嗯。」
我們並列坐著。
「天氣有點兒回暖呢。」
「嗯......」
「......你經常一個人坐在這裏嗎?」
「不...不是的。」
「......」
「......」
我看著他的側面。
他的眼神依舊是那麼沒精打采。
雖然是早晨，但我仍然能夠看得出這並非因為他很睏。
「吶......我說啊......」他展開了話題。
「...?」
「昨天我穿著這件外套去練足球，隊友們都說，我這件外套很漂亮呢......」
「嗯......我也這麼認為。」
「他們說我不懂得裝扮，問我是不是別人送的......」
「那麼你如何回答?」
「我說沒有人送給我，但有人替我挑選它......」
「......」
「我跟他們說......是你替我挑選的。」
「......」
我呆了一會兒。
我其實預料到他的朋友會有甚麼反應。
但我並不是介意。因為我很普通，所以我本來就不會介意。
只是，我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在這一刻找不到該表達的言語而已。
「其實......也沒甚麼了不起的......」我試著回應他。
他的眼神很柔和。
「......不是的，沒有這麼回事的。」
「......哎?」
「其實他們聽見了後，並沒有甚麼反應。」
我也想到會是這樣。
「我試過在一些人口中聽倒一些對你並不友善的說話，覺得你沒有朋友一定是有問題之類的......」
我靜靜地聽著那個當天在街上十分沉默寡言的他繼續說下去。
「但在那天跟你逛街後，我能夠看得到，你其實也是一個普通的女生，並不是別人所說的那樣。」
「......」
「雖然我並不瞭解你啦。」
「......」
我看著他一如既往地沒精打采的眼神。
他看起來總是那麼沒有朝氣，精神與反應也很冷淡。
可是這一刻，我覺得他的說話有點兒溫暖。
我不禁跟他說︰「......謝謝你。」
「......?」他似乎聽不明白，他果然並不瞭解我呢。
我們互相以微笑作出回應。
「......一起去吃早餐如何?」
「......嗯。」
=========================
我們相約了15分鐘後在一間學校附近的咖啡室見。
我回到家裏，脫下長長的睡衣與外套，換上白色的水手服、湖藍色的披肩與校裙、及膝的黑色長襪、還有厚厚的黑色皮鞋，紮起了輕巧的白色髮夾，把與裙子同一顏色的運動型書包掛在右肩上，拿起了暖水瓶，騎著單車離開。
「我出去了......哎?」
我呆了一會兒。明明家裏沒有人，而且我一向也沒有說這句對白的習慣，為甚麼我會忽然說出來?
但最後我還是沒有仔細思考地向相約的地點前進。
=========================
「......今天天氣多雲，稍有微雨，現時氣溫14度，相對濕度百分之95......」
我們坐在左邊的中間，看著安裝在天花板上的液晶電視。
「今天仍然下著微雨呢......」
「嗯......」
我們展開了平淡的對話。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甚麼問題?」
「你總是把外套留在課室裏而不帶回家......你不怕冷嗎?」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像現在這種天氣，我仍然也沒有穿上外套。
「可以......這麼說吧......」我支吾以對。
那是因為我在說謊，其實我也有點兒覺得冷。
平日在學校裏，就像是約定俗成一般的，班上的女孩都總是沒有穿外衣，只有飄逸的上衣和短裙，只要不是在戶外，這種規律就不會改變。
但是我模仿她們，並非為了讓別人覺得我合群。
而是因為，我覺得她們這個樣子很可愛，也很令人羨慕。
不單只是外貌上的，還有言行舉止上的，所構成的一種整體的氣質。
可能，我心裏也很想擁有這種氣質吧......
「......哈啾。」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還是露出了馬腳呢。
他沒有作聲，只見他在微笑著，慢慢脫下了他身上那件熟悉的淺藍色外套，一邊遞給我一邊說著。
「我不怕冷，不用擔心我。」
看著他圓潤的大眼睛，我接過了外套，把它穿在身上。
很溫暖，像棉被一般的感覺，那是他留下來的體溫。
「......」
「......」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的臉，沒有作聲。
不知為何，這一刻的氣氛很特別，我有這麼一種感覺。
沒有客套的說話，很平靜，是成了習慣一般的平靜。
我們看著無聊的電視節目。
「我說呢......」
「...?」
「你喜歡足球嗎?」
「其實也不是特別地喜歡的......只是一種運動了吧。」
「...最近，沒怎麼看見你練習呢。」
「啊......是嗎?」
在大部份情況下，學校的足球隊都是放學時段在操場上練習，每一次放學經過的時候，都會看見很多穿著白色球衣的男生奔馳。
有時候，我也會看見他的身影，他個子不高，在與其他男生練習時就更襯托出他平凡的身軀。
但是，我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神很沒精打采，但他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地拼命，就像是用意志力抵抗著所有外來的阻力一樣。
而最近，我卻幾乎沒有看見他出現。
「因為我最近被調為後備球員，所以減少了練習。」他平靜地說著。
「後備球員......為甚麼?」
「......」
他遲疑了一會。
「......我的體能並不是太好，所以嘛......」
我看著他有點無奈的表情。
「......真可惜呢。」
「...?」
「我覺得在球場上的你，看起來比較神氣呢，可是以後也沒機會看得見了。」
「沒所謂啦，我又不是職業球員。」
「我還想向你拿簽名呢。」
「別戲弄我啦。」
「我沒有戲弄你啦。」
「那麼，你先給我你的簽名吧。」
「為甚麼? 我又不是明星。」
「是嗎? 但我覺得你做模特兒也不錯呢。」
「......我不行啦......」
我有點兒感到害羞。
「為甚麼? 我覺得你穿水著的樣子看起來也很漂亮......」
「......」
雖然語帶瀟灑的他看起來只是隨便說了說，但其實他說出了我心裏所想的。
我很喜歡看雜誌上擺著各種美麗誘人姿勢的模特兒，憧憬著自己也能夠在某一次登上雜誌成為模特兒，能夠在雜誌上看見身穿漂亮水著的自己......即使只有一次也好......
數秒間的靜默。
「......」
「......」
我低著頭，窺視著他大大的眼睛。
他也閉起了聲音，與我互相而視。
他的表情好像跟平常有點不一樣。
平常他總是擺出一副漏了氣一般的表情，跟現在有點兒緊繃的表情很有分別......
但是有那麼一刻......我看得見他的臉在發紅......
那是為甚麼......?
=========================
我把單車拖到校外的單車停泊區，然後與他一起進入學校大門。
有很多學生，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與平常一樣，沒有人走過來打招呼。
應該說，是沒有人會留意我吧。
我們回到了課室。
同樣地，沒有同學向我說早安。
他的情況看來也跟我一樣。
大家都只是望了我們一眼，就繼續做自己的事。
他轉過身來︰「放學後再見好嗎?」
「嗯......」我低聲回應著。
「......那個」
他的右手好像想指示著甚麼。
「......外套......可以還給我嗎?」
我這時才意識到他所指的是甚麼。
在我還沒弄清自己是慌張還是沒有知覺的同時......
「...啊」
我被路過的同學不小心撞到。
只是很輕的力度，沒有跌倒。
「啊，對不起。」同學悠然向我道歉。
可是，我也沒有空餘的心境去雕琢客套的回話。
我回過神來，脫下了穿在身上的淺藍色外套。
「對不起......我忘記了。」
「不......不要緊，小事而已。」
我們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我仍然有點呆滯，覺得自己弄不清剛才的事情。
不久，課堂的鈴聲已經傳遍了四周。
=========================
「用公式把它拆開，就能解出答案了。」
「唔......原來如此。」
我們在放學後一起到附近某個人氣很高的溫習熱點做功課。
但是，我們其實都是成績不錯的學生，即使算不上很出色，在大部份情況之下都能自己完成功課。所以雖然說是一起做，在許多時候，我們還是各自做的情況比較多。
「......」
「......」
很快，我們便完成了。
「來散步一下好嗎?」
「嗯......」
我們沒有特定目的地，只是四處觀摩，不過有時候我也會購物，例如在超級市場買零食，或者在家裏附近的街上購買食材預備晚餐等，雖然是一個人生活，但我對飲食的要求並不是很高，簡簡單單就已經很足夠。
與前一次不同，他陪著我直至我回到了家門前。
「那麼，明天再見吧。」
「嗯......」
道別的說話，正在替平淡的一天畫上句號。
要做的事情，要完成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
「......」
可是，他沒有離開。
我本來以為就這樣結束。
不，應該說，我感覺得到，他好像也不想就這樣結束。
也許其實是，與其說這是我的感覺，倒不如說我在期待著些甚麼......
但是，我卻不知道那是些甚麼.......
「......那個......」
「......」
不知道為甚麼，我的心跳正在加速。
我靜靜地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明天又再一起做功課......可以嗎?」
「......」
我以點頭代替了言語。
=========================
在往後的日子裏，我們都像今天那樣一起做功課。
但是，我們做了更多的事情。
在早上，我會騎著單車載他回學校；放學後，他又會騎著我的單車載我回家。
在中午時間，我們會一起吃午餐；我們有時候會到外面吃，有時候會在學校的天台上吃，有時候會各自吃喜歡的，有時候會由我做兩人份量一起吃。
做完功課後，我們都會在街上閒逛，我陪著他看他喜歡的影碟，而他就陪著我看我喜歡的衣飾。
還有......我比從前更加瞭解他。他不喜歡說話，但他喜歡用文字表達自己；他喜歡聽別人說心事，但他更喜歡說自己的心事；他有點兒討厭團體活動，但他喜歡很多人一起享受歡樂時光的感覺；他喜歡看很男性化的動畫，但也喜歡看帶少女風格的漫畫；他看起來總是那麼沒精打采，但他的腦筋卻總是那麼清晰明快。獨處時候的他很開心，但他真正喜歡的是二人獨處。
這一切，都是那麼地理所當然，沒有變化，甚至無法意識發展的過程。
然而，身邊的同學朋友仍然與我很陌生，他的隊友們也對他很平淡，我們依舊沒有任何關心自己的人。
彷彿像是，我倆構築起只有二人的空間，在裏面，已經再沒有其他人存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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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段的學校，並沒有太多人留下來。
時間已經步入黃昏，我們坐在操場的鐵架上，悠閒地看著金黃色的天空。
「很美麗呢......」
「是的......」
我玩弄著擅長的單槓，回應著他的言語。
我們還是像平常一樣，互相交流著沒有意義的對話。
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我總是跟他在一起。
不知道是為甚麼，我們都已經習慣了在一起。
我還記得在某個時候的從前，我覺得要是自己一人去做某些事情，是沒有意義的。
因為沒有陪伴自己的人，所以一切沒有意義的事情都不會去做。
但即使是現在，我仍然覺得我們都總是在做著沒有意義的事情。
可是，我們並沒有在意。
也許是，我的內心有著某種微小的變化。
我已經脫離了沒有人陪伴自己的日子。
事情的意義，已經對我不再重要。
又或者是，我已經不再追問，自己總是跟他在一起的真正原因......
明明就是那麼短暫的日子，也依然會讓我有種彷如忘記了時間的感覺......
它是一種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習慣，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滲進了我的世界裏......
......也已經讓我漸漸喜歡了，伴隨著它的一份寧靜......
「你今天好像很開心呢。」
「你也是啦......」
我們並不是戀人，我們沒有拖手，也沒有擁抱或親吻。
如果是電視劇或者漫畫，像我們這樣的角色關係，大概很快就會變成那樣吧。
我並沒有特別地憧憬著成為這種角色，只是，身邊沒有任何一個同學朋友思疑著我倆，卻讓我有點兒想鬥氣般跟他拖手一次給他們看。
可是，也會有那麼一剎那間......我從心底裏很想知道，他的手到底有多溫暖......
我以為，這種分不清到底是平淡無聊還是寧靜幸福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沒錯，我真的以為，它會一直持續下去......
2010-10-2 01:04 PM
raymond008375
[color=RoyalBlue]第三章 ----- 醫院[/color]
夢......我做了一個夢。
眼前是明亮的海濱，天空沒有雲層，太陽光在海面上映射出耀眼的光輝。
「吶......」
遠方傳來了似曾相識的聲音。
是那曾經讓我很害怕的聲音。
我沿著聲音的方向在沙灘上奔馳，我看見了一個長髮的女孩。
她雙手擺在背後，看著與她高度相若的我。
她並不漂亮，看起來十分消瘦，長長的棕色頭髮柔和地飄揚，髮尖輕撫著水面。
她下身穿著一條深褐色的短裙，而上身......我有點兒詫異，那是一條白色的毛巾，用很不尋常的方式圍在胸前，但是很明顯能看見，她胸前有一道極深的疤痕，似是用極度鋒利的刀把整個身體割開一樣。
她的眼睛很虛空，那是一種像被甚麼貫穿了一般的、靈魂像是消失了一般的虛空。
她赤腳站在水邊向我說話。
「......你幸福嗎?」
我緩緩聽著她的聲線。這一次跟上次不同，雖然同樣是她的聲音，但明顯低沉了許多。
「你沒有任何關心自己的人......會痛苦嗎?」
雖然身體十分纖細，而且樣貌亦很像一個普通的中學生。
但是我能夠感應得到，她的年紀其實比我要大。
「我沒有......想過這問題......」
我稍微冷靜了下來。
「......是嗎」
「......」
「......」
我靜靜地看著她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如果......」她突然打破了沉默。
「如果你......將要離開世界......你會怎麼做?」
「...哎?」
「你會逃避? 還是面對?」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你會自己一個人離開? 抑或讓關心你的人目送著你離開?」
她的言語，實在讓我摸不著頭腦。
「我不知道......你所說的是甚麼......」
我嘗試回應她。她看起來有點兒抓不著言語，只是低著頭站在那裏。
「......也是呢。你現在並不會知道呢......」
「......」
「可是你要記著......」
「離開世界並不可怕......真正讓你悲傷的......是失去自由......」
「......」
「而且......你需要選擇你的路......」
=========================
......在不知不覺間，我回到了現實世界。
腦海裏仍然映照著那女孩的身影。
那種感覺很真實，彷彿她的氣息仍然飄流在這房間裏一樣。
我回憶著她說過的話。
「如果你......將要離開世界......你會怎麼做?」
我將要離開世界......
我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即使我離開了世界，想必也沒有可以讓我遺憾的事情留下來。
......
我忽然想起了......那件淺藍色外套。
......還有一個人。
雖然時間短暫，但那個人一直陪伴著我，在不知不覺間，那個人成為了我生活的一部份。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沒有再想起過沒有人陪伴自己的日子。
可是，我也沒有想像過在將來某一天，他無法再陪伴自己。
我有那麼一點兒想著，自己將會前往那個沒有他存在的世界裏，永遠也無法坐單車與他一起在路上奔馳，永遠也無法與他坐在鐵架上眺望夕陽，永遠也無法看見那雙沒有神氣卻又圓潤的大眼睛......
腦海中呈現著一點一滴微小的幻想，緩慢地侵蝕著我的意識。
我想聽見他的聲音。
我拿起了枕頭旁邊的電話，按著他的手機號碼。
沒有人接聽。
是因為他正在洗臉刷牙嗎? 我心想著。
過了5分鐘後，我再嘗試重撥。
仍然沒有人接聽。
我竭力說服著自己，那只是巧合，只要我梳洗過後，換上校服，走到門口外，一定會看見他慣常地在我面前出現。
我一邊用意志力支撐著身軀，一邊離開房間，去做那個神智不太清醒的我認為應該要做的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最後我緊握著手機走到門外，按起重撥鍵。
可是，結果並沒有改變。
我呆呆地站在那兒，毫無理智地期待著那機會逐漸微少的事情會出現。
......
......
手機上的行針時鐘已經過了15分鐘。
我一直在見證著時間的流逝，也見證著自己愈來愈強烈的無力感。
再過5分鐘，學校便會關門。
結果我還是敵不過與時間競爭的耐力賽，我駕著單車向學校前進。
可是，沿途中我仍然四周張望，希望能遇上他。過程中我甚至險些兒發生意外。
最後，我安全地回到了學校。
但是，我最希望發生的，卻始終沒有發生。
我打開了課室的門。
......
我呆呆地看著那個沒有人的坐位。
全班同學都到齊了，只有那坐位上沒有任何人。
......他......連學校也沒有回來......
=========================
我的精神狀況似乎愈來愈差。
而且，胸口也原因不明地浮起了波浪般的痛楚。
我看了看手機，時間是中午12時，再過10分鐘便會完結上午的課。
我勉強地忍著痛楚等待鐘聲的來臨。
愈來愈痛了，這一點也不尋常。
我已經不再理會老師在台上的一字一句。
可是，我沒有想過要舉手求救，我的意識仍然很清醒。
只要再等數分鐘，便可以到學校後巷的醫療室治理。
我看著心愛的指針在手機上跳動，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也嘗試想著他吃飯的樣子，讓自己去惹笑自己。
雖然我是女生，但我總是那麼愛以創意去照顧自己，而且每次都十分成功。
這次也不例外----鐘聲響起了，我緩慢地離開了課室。
好像沒有人發覺我有不妥，可是我也無暇去理會了，我只管憑著對校園的記憶摸索著前進的道路。
胸口的痛楚正在持續下去，我的視野開始模糊起來，遠處的學校後巷漸漸變成了幻影。
我摸到了鐵架附近，距離學校後巷只有很少的路程。
可是，現在的我卻感到那是多麼的遙遠。
我的步伐愈來愈慢，眼睛已經映照不到任何事物。
這時，我想起了她那句說話。
我分不清這是否就是離開世界的感覺......
......我也分不清，這一刻的自己到底仍然在前進，抑或已經倒下來......
......
......
......
「……振作點！你不會有事的！我這就送你去醫院！……」
我隱約聽見了有人向我呼喚的聲音。
那是......是他的聲音。
我感覺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那到底是幻覺，抑或是真實呢......
=========================
......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星空。
我躺在那片海灘上，旁邊坐著那個棕色長髮的女孩。
「......終於來到了呢......」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呢......」
我們所談的，是在很多人眼中都覺得難以置信的事情。
我已經知道了，自己感染了一種免疫力會漸降的疾病，而且會在未有根治方法的情況之下，逐漸虛耗抵抗力而死亡。
而她，則在數年前因為同一命運而離開了人世，雖然疾病的種類存在著差異。
現在我眼前的她，已經失去了肉體，她來到我潛意識裏的原因，是為了向我預告死亡的消息。
「你在離開的那一天......覺得痛苦嗎?」
「......不是那樣的。」
「?」
「我是自己走進海裏淹死的......就在這裏。」
「是嗎......」
「所以......你會比我更痛苦......」
「......」
她的意思是，我之所以會染病，是因為我被選中為彌補她自殺所犯下的罪的人。
也就是說，我連選擇死亡方式的權利，也會因此而完全地失去。
「也許我很快就會沒命，連自殺也不需要吧......」
「......你真的這麼認為?」
「......」
她的語氣很嚴厲，讓我不禁有點兒害怕。
就像是......她已經預知到我終有一日會走上自尋短見的路。
「你最好還是放下這種自信心比較好......」
「......」
我會因為忍受不住而自己了結自己的生命......嗎......
其實我對於自己將要死亡這件事並沒有甚麼感覺，一切都是來得那麼平靜自然。
聽她所說，她患病時的年齡大概跟現在的我差不多，而她去世的時間，是在大約8年後。
也就是說，在我眼前的這個她，年齡要比我大8歲。
可是，她的臉看上去卻是那麼消瘦，身體還要比我更細小。
她的病折磨了她8年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裏面，她只靠著藥物維持生命，家人朋友的支持與鼓勵，都隨著時間的侵蝕而日漸淡漠。
那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痛苦呢?
不久之後，我也會像她那樣嗎?
......我想應該不會的。
因為，即使我忽然離開了這個世界，也沒有人會察覺得到吧......
但是，其實這也挺不錯，在沒有人看得見的情況下離開，既不會為別人帶來麻煩，也不會為自己帶來痛苦。
「吶......」
「?」
「你希望死在哪兒?」
「我還沒有想過呢......」
「也是呢......你還只是很早。」
「你呢? 當時的你希望死在哪兒?」
「......」
「......我不喜歡家，也不喜歡醫院......」
「所以就選擇了這裏?」
「......並不是......那樣的......」
她若有所思地與我對話。
在我沿途來到這個沙灘上時，我看見了很多水仙花。它們散佈在海岸線附近的草原上，一朵朵鋪得滿滿的，十分漂亮，我也是第一次看見這麼美麗的景色。
「是因為你......喜歡水仙花?」
我試著猜測她的想法。
「......」
「......是一個與我同一命運的男孩帶我來這裏的......」
她看來有點兒腼腆。
「那男孩......你喜歡他嗎?」
「......我也不太清楚......」
「是嗎......跟我一樣呢......」
「......我知道啊。」
「哎?」
「因為我見過他。」
「......」
「......看來你並不知道呢。」
她想說甚麼?
「他跟你一樣......患上了同一種病。」
「......」
「而且他開始的時間比你還要早幾個月......」
「......」
「是那個帶我在這裏的男孩告訴我的......他們也跟現在的我和你一樣，在這兒見面。」
「......原來是這樣嗎......」
我聽著她輕聲的解釋。
原來他也跟我一樣，體內埋藏著一個計時炸彈。
只要炸彈發生爆炸，我就會永遠也不能再看見他，他也永遠不能再看見我。
其實我應該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察覺得到......
他那一副沒精打采的臉，還有他低沉但又柔弱的聲線......
「那麼，我要走了......」
「......」
「......因為我只是來告訴你這件事......」
「嗯......」
「......」
「......」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
「我想知道......會先離開的，是我還是他?」
她泛起了淺薄的微笑。
「......我不知道呢。」
「......也是呢......」
「......」
「我們......還會再見嗎?」
「會的......一定會。」
=========================
我躺在純白色的病床上，慢慢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燈光柔和的房間，左邊看見他躺在另一張病床上，右邊是掛著窗簾的落地玻璃，而牆邊則擺放著像是冰箱以及衣物櫃的東西，在我們之間擺放著一張輕巧的小桌，桌上的花瓶裏插著一枝漂亮的水仙，還有一個小型電子鐘，上面寫著「1600」的字樣。
也就是說，我昏迷了約4小時。
醫生說我暫時沒有大礙，但需要留院一晚觀察，若情況良好，便可容許我暫時出院回家。
而他也跟我一樣需要留院，醫生說他突然跑到外面去，心臟負荷加劇，因此命令他困在病床上，哪兒也不准去，直至明天為止。但醫生看見我們互相認識，就把我們安排了留在同一病房裏，說有朋友聊天會對精神有幫助。
只是，這些都不是重點。
當提到我們的壽命還有多久，醫生就沒有正面回應，只叫我們即使仍未有根治的療法，也不要想太多而已。
這也是，預料之內的反應吧。
隨著醫生離開後，房間裏就只剩下我跟他兩人。
我們躺在各自的病床上，側著頭互相看著對方的臉。
我把那女孩的事情告訴了他。
因為他本來就知道內情，所以他並沒有驚訝。
「吶......」
「?」
「是不是那男孩告訴你知道......我會在學校內有意外?」
「嗯......他說你有危險，叫我來救你。」
那不是幻覺，他呼喚我的聲音、他抱著我時的體溫、他急促的呼吸聲......那時候的一切感覺都是真實的。
為了我，他瞞著醫生從醫院裏逃出來......
「對不起......要你擔心我......」
「我沒有跟你說清楚我的事，是我不好才對......」
「......」
「......」
我並沒有怪他，因為我們都是生命將要燃盡的人。
我不知道那一刻何時會來臨，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一個月後、一年後、甚至數年後......
因此，我們大概仍然會繼續正常人的生活。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生活將會很快消失，想抓也抓不住......
「......明天出院後，再一起做功課好嗎?」
「嗯......」
在某個時候的從前，這句說話在我心中是多麼溫暖。
......可是到了今天，同一句說話，卻帶著一份十分無奈的掙扎......
=========================
凌晨5時，窗外下著很大的雨。
我們都睡得很早，所以現在都已經清醒過來。
「那個......為甚麼你今天會入院?」我輕聲跟他說話。
「醫生說我每個月就要來做一次檢查......現在是我的第6次。」
「嗯......我也猜到呢。」
「...?」
「那女孩告訴我，你進來醫院比我還要早幾個月......」
「嗯......那是暑假之後的事。」
「在這段時間裏......你會痛苦嗎?」
「算不上痛苦吧......只是會不斷吃藥延續性命，也會頻繁進出醫院而已......久而久之，藥物便會失效，到那時候就自然會去世。」
「是這樣嗎......」
「......你呢? 你會害怕嗎?」
「不......不能算是害怕......」
「?」
「那女孩說過......我是為了補償她的罪孽而存在於世上的......」
「......」
「我只是覺得一切都來得很快......只是這樣而已。」
「......其實我也是。」
「哎?」
「那男孩也跟我說......為了補償他犯過的罪，我需要受痛苦而死亡......」
「他也是......因為承受不住痛苦而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嗎?」
「不......」
「?」
「他是因為......沒有阻止那女孩自殺......所以......」
「是嗎......」
「嗯......」
想起了那個女孩的說話，我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若果自毀生命真的是一種罪孽，那麼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曾經為了這種罪孽而付上代價呢? 而我們，又會否成為當中的一份子呢?
為了自由，所以希望由自己去為自己決定生命的去向。
但同時，也因為這種充滿任性的掙扎，而化為傲慢。
不可以再讓這種傲慢延續下去，所以就直接從我們身上奪走了自殺的「權利」，即使痛苦的程度將會比所有人都更沉重，也還是要狠心落下義理的詛咒......
現在的我與他，就是這樣地存在於這兒、扮演著被詛咒的角色。
但是，我並沒有感到無奈，而且我知道他也一樣。
「......」
「......」
「吶......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
「你今年幾歲?」
「16歲......我比你大一歲呢。」
「啊啦，你怎麼知道?」
「因為在班裏面只有我年紀比別人大啦。」
「這不可能吧? 怎麼看都覺得你像個可愛的小女孩......」
「......哎?」
「啊......」
「......」
「......」
我呆呆地望著那雙除下半框眼鏡後的大眼睛。
不知道為甚麼，我覺得自己與他漫談起來的時間總是過得很緩慢。
突然間，我們刻意迴避了互相的視線。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正在不斷升溫......
下意識之間，我抓著枕頭，蜷縮在綿被裏。
「......」
「......甚麼啦......你明明年紀比我小......」
我偷偷望著他僵硬的側影。
這時候的他，總會變得沉默寡言。
......可是我其實很想告訴他......我想再聽多一次......
=========================
我們偷偷到走廊的自動售賣機買東西。
他喜歡牛奶咖啡，而我則喜歡雪梨茶。
我們站在門外的遮蔭處看著雨景。
雨勢並沒有減弱，石板路上的水溝泛起閃爍的亮光。
「你真的很喜歡看雨呢。」
「嗯......你呢?」
「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
「......」
「吶......你會害怕寂寞嗎?」
「為何這麼問?」
「因為我沒有甚麼朋友，但你不同......」
「......不是那樣的。」
「?」
「即使有朋友，我還是會害怕寂寞的，但我也不知道這是為甚麼......那麼你呢?」
「......」
我想起了昨天，我無法找到他的情景。
因為我沒有朋友，只能找到他一個，所以我才會覺得沒有他的時間會過得很寂寞。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然而現在我看見他與自己都正在走向死亡邊緣，我才開始明白到，並不是那樣的......
因為只有跟他在一起，我才能夠感受著那份耳熟能詳的寧靜，只要有它在，甚麼也可以忘掉，甚麼也可以不在乎，這種心情，就只有他一個人，才能明白，沒有人能夠取替。
所以，他才會向我露出了微笑，同時我也能夠以同樣的微笑回應他。
「我想我也會害怕的......」
「是呢......」
「......」
「回去吧?」
「嗯......」
正當我們想推開大門回去的時候......
「喂！在那邊的是誰?」
走廊遠處的人影發現了我們。
若我們被認出了，我們又會被醫生責罵的了。
「怎麼辦?」我在不知所措。
「......跟著我來吧。」
他捉著我的手，快步走出了外面的花園，沿著樹旁的小路進入了一個隱蔽的角度。
「待會兒那人離開後，我們從對面的後門回去吧。」
我們窺探著那人的縱影，看來她應該是巡夜的護士。不久，她似乎放棄了。
我們躲在昏暗的空間裏。
「......」
「......」
我們的手仍然握緊在一起。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他的身體，也是第一次那麼近距離與他互相凝視。
他的手很柔軟，可是很有力，就像是不留任何空隙一般地互相貼緊。
我看著他有點紅潤的臉頰，想必我也跟他一樣。
他的眼睛看起來比平常更大，而且很恍惚。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了下來一樣。
終於，我聽見了他說......
「......就這樣子一會兒......好嗎?」
他的聲音雖然很僵硬，卻有種直接擊中了我心臟的感覺。
我凝望著他的眼睛︰「我想......聽你的心跳聲......」
「嗯......」
我悠悠的將耳朵貼在他細小但寬闊的胸前。
「跳得很快呢......」
「你也是呢......」
「你聽得見嗎?」
「我聽不見......但我感覺得到......」
「......」
「......」
我想起了那天跟他漫步都市的情景。
當時，我興奮地看著精緻的手錶。
而現在，他的心跳聲，就宛如指針的跳動聲，很美麗、動聽。
在這一刻，我完全忘記了時間並不會為了我倆停留，也完全忘記了我們所剩下的時間並不多。
我閉起雙眼，腦海裏一片空白......
「...吶」
「......」
「不要睡著啦......」
「我沒有啦......」
外面仍然下著很大的雨，我們都冷得發抖。
......即使如此，我還是比較喜歡冷......
2010-10-2 01:06 PM
raymond008375
[color=RoyalBlue]第四章 ----- 約會[/color]
夢，我做了一個夢。
我再一次與那棕色頭髮的女孩在那片陽光明媚的沙灘上相見。
眼前是碧綠色的大海，一望無際的天空，有如飛沙一般的海鷗，在遙遠的蒼穹上自由地翱翔。
「很美麗呢......」
「...嗯。」
這裏不是現實世界，也不是電視機螢幕裏的畫面。但是我想，現在這一刻能夠看得見的一切事物，那麼美麗的事物，想必在我睡醒後也能看得見吧。醒過來後便能看見的東西，即使在閉上雙眼入睡後也能看得很清楚，世界就在我的身旁，如此的接近，如此的自然，身體與精神都隨著時間的流動，遨遊在無盡的自由之中。
可是在不久之後，我的時間就會停頓下來了吧。
當身邊的所有人都能夠跟著時間一起前進，就只有我倆停下了腳步，永遠逗留在眼睛看不見的空間裏，一個漆黑、可怕、一切歸於無的空間。沒有人能夠理解，也沒有人能夠幫助，就只有自己看著自己的倒影，旁觀著自己的生命走到盡頭。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害怕的。
「......你害怕嗎?」
「我想不會的......」我搖著頭答道。「我本來就是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人會理會我，也沒有人會在意我......」
「是嗎......」
「即使沒有他，我也只是會回到那些習以為常的日子裏吧......」
這不是逞強，而是我真正的想法。
我只是覺得，遇上了與我同一命運的他，是一場巧合，一場本來就不應該屬於我的巧合。
即使一開始的時候沒有遇上他，即使只有我自己一個人陪伴著將要離開人世的自己，想必一切都仍然會維持原狀吧，上學、吃飯、睡覺、病情漸劣、痛楚、死亡......所有習以為常的事情，都會在沒有人注意之下進行下去吧......
所以，我沒有介意些甚麼，也沒有期待些甚麼。
「......你很有自信呢。」
「那麼......你呢?」
「......」
原本坐著的她，忽然站起來，慢慢步向海邊。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了說話。
「凍結著時間，凍結著心靈......」
「從一開始就放棄了......那些無從實現的願望......」
我打量著她看起來有點兒寂寞的背影。
這一刻的她，究竟有著怎樣的表情、怎樣的心境呢?
她慢慢轉過身來，看著也跟她一起站了起來的我。
「我說吶......」
她繼續說下去。
「你不想跟他在一起嗎?」
「...哎?」
忽然間改變了話題的她，眼裏流露著一種莫名的認真與嚴肅。
「即使他願意，但是周圍的世界卻讓他無法待在你身邊......要是到某個時候會如此的話，你會怎麼辦?」
「......」
「曾經擁有過的幸福，忽然間在你眼前逝去...... 你真的不會害怕嗎?」
「......」
我靜靜地回想著她的說話。
從一開始就放棄了，無從實現的願望。
我沒有甚麼願望，也沒有甚麼可以放棄的東西，從一開始，我就甚麼也沒有。
我不覺得快樂，但我也不覺得寂寞，因為我本來就不曾擁有過，在跟他相識之前，我都是這樣想的。
可是，現在我卻看見了自己跟以前有著些許的分別。
能夠跟他在一起，我覺得很溫暖，我其實是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感覺，我甚至在不知不覺間，會滿以為這種感覺會一直留在我倆之間。
「你意思是......將來我會......?」
能夠跟他在一起，但到了最後也還是要跟他分開......
從擁有到失去的感覺，我並不是十分瞭解。
將來的我，真的會因為忽然失去了這份溫暖，而感到在意嗎?
「......」
「......」
她以柔和的眼神凝視著我。
「......嚴格來說，不一定會這樣的。」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只要你相信他，他就一定會待在你身邊。」
「......」
「......」
=========================
眼前是漆黑而且很大風的房間。
純白色的窗簾粗暴地搖曳，只有微弱的海藍色光線照射著軟綿綿的地氈。
望著眼前的景象，我回想著昨晚的夢。
說真的，最近我有點兒覺得疲累。
我很快就整理好衣服行裝，準備上學。
正當我打算騎單車上路去載他一起回校時......
「小唯！一起回校吧！」
3張熟悉的面孔，正在騎著單車停在我面前，她們是我的同班同學。
「讓我們載你好嗎?」
「那個......」
我還來不及猶豫，她們就已經同心合力把我推了過去，我沒好氣的坐上了其中一人的後席。
「啍......」我嘆了一口氣，因為近幾天的早上都是這樣。
起初，我還要打電話告訴他我來不了載他，可現在他都已經知道了我每一朝都會遇見這樣的事，所以他說「若果5分鐘後我沒有看見你來，那我就自己回去吧。」就這樣跟我有了默契，因此最近回到課室後，我總是與他遠遠對望，互相嘆氣。
而且，不只是小息時間，就連放學也一樣。
「小唯！放學後來我家吃飯好嗎?」
「哎? 那個......」
「來吧！不用客氣的啦！」
「但是......」
「喂！今晚為甚麼會輪到你的? 應該輪到我才對吧！」
「我媽媽今天嘗試了新菜色啦！就破例讓我先行好嗎?!」
「嗯，那好吧......小唯，你明天可以來我家哦，不用客氣的......」
「......」
在我與他打了個眼色的瞬間，這班女同學便把我拖出了課室。
一如既往的，我在朋友家與她一起做功課、吃晚飯，看了一會兒電視，到了約晚上9點左右我才離開，然後才到我家裏附近的公園與他見面。
雖說是一如既往，但這種日子其實只是過了約一星期左右，儘管如此，我卻有種已經過了很久的感覺。
「對不起......我最近總是如此的狀態......」
「沒辦法吧......又不關你的事，而且我也是過來人，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啍......」我們又在互相嘆氣。
新學期的校園生活，並沒有特別的變化。
唯一不同的，是同學老師對我的態度。
曾經與我很熟絡的女生，最近經常會約我去玩。
上體育課時，老師總是給我滿分，即使他只是叫我坐在一旁甚麼也不用做。
班內舉辦活動時，男生都叫我不用幫手，讓他們來代勞就好。
在我出院後不到兩個星期，一切景象都換上了另一種氣息，熱情、開朗、親切、積極。
可是......我感到很陌生。
雖然朋友多了，生活也比從前更加熱鬧，我卻反而感到不慣。
但那並不是因為我不習慣別人對自己好，也不是因為我不習慣那種若即若離的善良。
很久以前，我也曾經過著這種生活。在我家裏剩下自己孤單一人時，同學們對我友善、和諧，在時間沖洗之下，這些都漸漸褪色，我也只是由不一樣的生活回到了平常的日子而已，即使我用照相機留下了許多與大家一起的時光，即使我很想去珍惜這一切，也還是要看互相之間的緣份與感情，這些我都很清楚。
因為我很清楚，所以我不會強求。
而現在，我與他們又再一次回到了那些日子。
我不知道這究竟能夠維持到何時，我也知道我應該要珍惜眼前有如煙花般的燦爛。
但是......我真的感到不慣。
不，應該說，我開始發現自己......
「我其實覺得很厭倦。」
「我並不想珍惜它。」
「我只想與他在一起。」
「我甚至願意捨棄與朋友逛街吃飯的數小時，去換取與他一起無聊地坐在鐵架上看日落的數分鐘。」
那是......我內心某處的聲音。
我......是不是開始變壞了......
=========================
中午放學，我又再一次受邀在外吃飯。
因為我想去洗手間，所以我說待會兒才去與她們會合。
正當我步下樓梯時......
「啊...」
我突然間被一道很大的力拖進了走廊後面的角落，那是他。
「你嚇死我啦......」
「對不起啦，不這樣做的話根本無法跟你談話的說。」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有點靦腆地說。
雖然他動作很粗暴，但其實在這一刻我是很高興的。
「我想說的是，不如放學後，我們一起逃跑好嗎?」
「哎?」
「只要能在她們過來找你之前離開課室的話......」
「......可是，我們能趕得上嗎? 她們速度很快呢。」
「唔......的確是。」
「有沒有甚麼方法可以比她們更快?」
「也不是沒有方法的......我們可以在最後一節課的最後十分鐘跟老師說要提早到醫院檢查，那便可以提早收拾行裝離開課室。」
「嗯......可是，萬一之後在街上被別人看見了我們怎辦?」
「的確有這危險性存在......但也沒辦法吧......」
「嗯......也是呢。」
「那麼，我們分頭行事，我會跟老師說我不能上最後一節課，而你就在1530跟老師說你要提早離開吧。」
我們如此交換了情報後，便離開了學校，等待著下午的來臨。
=========================
下午3時30分，我成功騙過老師，離開了學校的正門。
他的背影豎立在行人路的中間，隨著我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他亦慢慢回過身來。
我們以5米左右的距離靜靜地互相對望。
我總覺得，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那雙又大又恍惚的眼睛。
他的表情仍舊是那麼平淡不顯眼，那些很機械化的小動靜總是隨處可見。
「...一起做功課？」
「嗯......」
我們又再一次回到了那久違的空間。
在這個空間裏，我們每天都會做著相同的事情。
做功課、周圍閒逛、買材料回家做晚飯、臨睡前在家附近的公園一起看夜景。
那是如此的千篇一律，卻又讓我感到滿足。只要這樣就夠了 ---- 我這麼想著。
即使生命短暫，即使甚麼也不做，只要有他陪著我，就足夠了。
但比以往不同的是......我們總是勾著手指尾。
自從那天在醫院以後，我們就已經是這樣。
他沒有說甚麼，我也沒有說甚麼，我們互相之間的想法已經傳達至對方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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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9時正，今天的他好像有點兒不同。
若是平時，他總會喜歡倚在鞦韆旁的鐵架上，而我則會坐在距離鞦韆不遠的長椅上。
可是現在，他卻坐在我的旁邊，而且身體很僵硬。
「......」
「......」
氣氛很古怪，讓我有點兒緊張，不太敢直視他。
他也微微側著頭，看著遠方的白色街燈。
我試著側目看他。
不知道是否錯覺，他的嘴唇好像有些想動但不能動似的。
「......」
可是，卻聽不見他的聲音。
雖然只是一分鐘時間，但我感到好像已經過了很久。
「...那個」
「哇。」我嚇了一跳，因為周圍很靜，他的聲音卻忽然響亮起來。
「啊，對不起......」
「不......不要緊......你繼續說吧。」
我倆的反應看起來都很古怪。
「哦、嗯......那個......」
「......」
「你明天......有空嗎?」
「哎?」
「明天是星期六，我想......」
「......」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起來。
「......約你下午看電影......然後吃晚飯......」
「......」
「......」
他緊張地不停托著他那副厚得厲害的眼鏡。
一直以來，我們都只是憑著早已建立的習慣與默契相處。
可是現在，他是第一次主動約我，是真正的約會。
當我正想連忙答應他的時候......
「那個啦，我是已經買了票沒錯啦，可是啦，要是你有事做的話也不要緊的啦......」
「不...不會啦，我明天有空的，真的，嗯。」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那個緊張得像是摺皺了的晴天娃娃的表情，靜默了數秒。
「......」
「......」
最後，我們換上了清脆的笑聲。
在我跟他交換晚安後，便回到家中。
「他約我......去看電影......」
這句子一直輕敲著我的心臟，而且很響亮，每一個音節都像搖鈴般動聽。
......我興奮地期待著，一次未曾嘗試過的，女孩子真正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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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12時，窗外透著明亮的陽光。
「唔......」我慢慢張開了眼睛。
昨晚我在床上滾來滾去，到了凌晨4時才睡著。
幸好他約我下午2時，不然我就要遲大到了。
我拖著睡衣去洗了個澡，簡單地煮了蕃茄煎蛋和麵包吃，便回到房間去做最重要的事 ---- 選一套好衣服。
跟他認識以來，我們從來都沒有以校服以外的裝束見面，不知道他喜歡我穿哪種風格的衣服？
其實我也沒有太多衣服，因為家裏沒有收入，我不可以消費得太過份。
最後，我選擇了一套白色扣鈕長袖襯衫、一件淺紫色外套、和一條粉紅色及膝長裙。
我輕快地步出玄關，天氣有點冷呢，可是我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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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相約了10分鐘後在戲院門口見。
若果是電視或者小說，女生總會遲到30分鐘才出現。
可是，我卻早到了5分鐘。
更有趣的是，在我到達戲院前約20米左右，我也看見了他在另一個方向以同樣距離出現。
他身穿白色T恤，上面有時下服飾經常會看見的不知名圖案，下身穿著一條藍黑色的牛仔褲，棕色與黑色漂亮配搭的球鞋，還有那件熟悉的淺藍色外套。而且，他換了一隻新手錶，他的眼鏡也不同了，換了一副淺黃色粗邊半框眼鏡，可是鏡片厚度卻更深。
我們很快便站在對方面前。
他的眼睛正在掃瞄著我的身體。
「......」
「......」
我害羞地移開了視線。
「......不要那樣看著人家啦......」
「啊......對不起......因為我是第一次看見你這樣穿呢。」
雖然他這樣說，但他仍然好奇地繼續打量著我的身體。
我也不甘示弱，把視線移到他身上的外套。
「...啊，那個啦，我其實是不太懂穿甚麼漂亮的衣服啦，只懂穿你替我選的外套的說......」
「不......我覺得你穿得很好看呢。」
「是嗎？那就太好了，呀哈哈......」
不知怎的，他那個語無倫次的樣子讓我覺得傻乎乎的很有趣。
可是這才是他呢，我如此想著。
「還有5分鐘就開始，我們先進去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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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渡過了快樂的一天。
我們看了一齣很有趣的動畫喜劇，戲院內很冷，我倆不停交換著外套來穿，十分狼狽。
離開戲院後，我們由勾手指尾變為真正地拖著手。
我們去了很多地方，近至家裏附近的商店街，遠至只有本地人才懂得靠步行就可以到達的旅遊區。
我們互相替對方選購了衣褲鞋襪，也在很多地方使用了掛在他身上的照相機互相拍照。
在繁燈初上的時候，我們在一間家庭式的餐館吃晚飯，可是他叫了果味酒喝，我叫他不好而他卻說不用擔心，但周圍的食客都向我們投以奇怪的目光，真是沒他轍。
最後，等到他的酒氣已過，我們在一個人煙稀少的舊城區散步。
「今天真的很開心......」
「我也是......」
雖然有點累，但是我很滿足。
雖然今天所做的事情其實並不是很有趣，但是我覺得很高興。
可是最讓我好奇的，還是他左手一直拿著的漂亮紙袋。
在我們去吃飯之前，他曾經說要去一個地方，五分鐘後回來，叫我等他，在他回來後，我便看見了那個小型紙袋，但他巧妙地用裝著新衣服的大袋遮掩著它，好像故意要不讓我看見一樣。
是禮物嗎？送給我的？是他那時候去拿的？
我打量著那個神秘的紙袋，還有他平靜的表情。
不知道是否喝了酒的緣故，他似乎沒有了之前的緊張感，而且看起來有種冷靜的感覺。
結果，他一邊遞起了紙袋，一邊以微小的聲線說著。
「白色情人節雖然過去了......而且本來也不是為了這個日子而設的......」
「......」
「送給你的......拆來看看吧。」
我接過他手上的紙袋，慢慢撕掉袋口的膠貼，窺視著裏面。
是一個很漂亮的白色盒子，上面寫著一個讓我有點兒吃驚的品牌標籤，它讓我在腦裏閃過了一絲回憶，並且引發起一種莫名的猜想。
我輕快地把它拿出來，然後打開它。
我嚇了一跳，我猜對了。
是那隻當天我跟他在街上看見的圓形粉紅色手錶。
我呆呆地望著閃亮的錶面，與上次不同，它已經沒有鎖在櫥窗裏，而是活活地展現在我眼前，就好像想告訴我快點戴起它一樣。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
我沒有想過，他隔了那麼久也仍然記得這件事......
「......」
「......」
「我說啦......我只是覺得我們都帶不走積蓄離開世界......覺得買些昂貴一點的東西也不錯而已......所以......」
這是我第一次嘗試到那種筆墨難以形容的感覺。
我抬著頭，像是失神一般凝視著那個有點兒害羞的他。
「......你喜歡嗎？」
我興奮地連忙點著頭，露出感動的笑容。
「我替你戴起它吧。」
他拆開了盒上的膠套，左手握著我的手腕，右手的手指靈活地脫下手錶的扣鈕，展開錶帶，慢慢套在我手腕上。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份突如其來的禮物。
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它正在與我的手腕親密接觸。
「跟你很相襯呢。」
「嗯......」
這一刻，我想不出應該說甚麼才好。
他接下來的一句，更加速了我這份感覺。
「因為還沒有正式跟你說，所以現在我一定要說......」
「請你做我女朋友吧......好嗎？」
我呆呆地站在他胸前，雙眼變得有點兒矇矓，我知道自己已經失去理智。
可是，我一定要點頭，我要完整地完成這個動作，我如此地告訴自己。
我抑制著自己將要失控的情緒，竭力點了一下頭。
然後......我立刻躲進他小小但已經足夠遮掩我整塊臉蛋的胸膛裏。
這一刻，我已分不清自己有沒有哭，有沒有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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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街附近有一條頗長的石梯，我們坐在它的中間位置。
很寧靜，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我們的交談聲在迴響。
「吶......」他用左手手指扣著我的右手。
「?」
「我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
「你是指與女孩子拍拖?」
「是的......但還有其他......」
「?」
「雖然我快要離開人世，但我已經感到很滿足，因為我能夠在死前談一次平靜的戀愛......」
「嗯......其實我也是......」
「是你給予我這份寧靜的幸福......謝謝你......」
「不......該是我謝謝你才對呢......」
他的眼神很柔和，我知道他說的都是真心話。
那是因為我明白他真正的意思。
一直以來，我們身邊的同學和朋友，都有著非常緊密的關係。
但與其說是緊密，倒不如說是錯綜複雜。
在他們當中，有的經歷過如煙花般的閃電離合，有的經歷過家庭與學業的壓力，有的經歷過多角關係，有的經歷過背叛與失望......就像一齣百感交集的舞台劇，一切喜怒哀樂恩怨情仇，都盡入眼簾。
但我與他卻不同。我倆既不起眼，也十分抽離，我倆從來都是這齣舞台劇的花草樹木，只能目睹一切，不能參與其中，連配角甚至臨時演員都不是，我們本來就不是俊男美女。
可是，我不介意，他也不介意。我們害怕孤獨，但我們更害怕這種五光十色的喧鬧。
若果說人生就是要體驗各種興奮與失落，與各種人建立各種關係才算得上有意義，那我們寧可活得淡而無味，沒有意義，因為我們都很害怕。我們都是很消極懦弱、對自己對別人都很不負責任的人，我們甚至不知不覺間失去了很多精彩的經歷。一直以來，我們都總是不懂得與其他同學建立更深的關係，也不懂得與別人一起締造甚麼珍貴的體驗與回憶，那彷彿像是生活在同一個次元上，卻看不見別人的蹤影，也無法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蹤影，既沒有盼望，但也沒有痛苦。
日子久了，我們習慣了這種看起來有點悲哀的寂寞。
可是，當我跟他意外地遇上後，我們卻竟然漸漸喜歡了這種寂寞。
它的簡單與平靜，把我們連結在一起，就像現在這一刻那樣。
因此，即使我們將要面臨死亡，我們也不會再追求要活得精彩。我們不想與任何人扯上關係，不想做任何有意義的事，不想積極地實現理想，不想學會如何運用各種人生哲學。我們甚至不想理會到底我們之間算不算是真正的愛情，也不想理會我們的性格與價值觀是否相合。
我們只想留在對方的身邊，靜候死神迎接我們離開世界。
......這就是我們真正的想法。
......一對沒有未來的戀人，真正的想法......
「你知道嗎? 那男孩昨晚來找我呢。」
「在沙灘上?」
「嗯......我告訴他，我今天會跟你約會。」
「他有跟你說些甚麼嗎?」
「他說，他其實也對那女孩有好感。」
「我也覺得她應該對他有好感的......雖然她說自己也不清楚......」
「然後我問他說......『那為甚麼你沒有阻止她自殺?』這樣。」
「那麼他如何回答?」
「他反問我『你覺得我應該阻止她嗎?』呢......」
「原來如此......看來他真的有點兒喜歡她呢。」
「你看得出嗎?」
「因為他想尊重那女孩的唯一自由。」
「?」
「那女孩曾經跟我說，她既不想死在家裏，也不想死在醫院裏......但是她卻沒有選擇死亡地點的自由。」
「原來是這樣嗎......他想保護那份自由，於是才沒有阻止她嗎......」
「......」
「......」
我忽然想起了她的那句說話︰「你最好還是放下這種自信心比較好......」
我真的也會走上她的路嗎?
我會因為忍受不住痛苦而放棄他，自己先走一步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他會否阻止我?
我突然間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而且，他看起來也好像察覺到我的意向，因為他的眼神有點改變了。
結果，我打開了話題。
「吶......我說呢......」
「......」
「如果我說我也想自殺......你會阻止我嗎?」
「......」
其實我心裏面並沒有期待甚麼，我也不是為了故意想聽見他取悅我才問這問題。
所以，我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其實那男孩後來跟我說了一件事......」
「他說，其實他有點後悔在那時候，他沒有對那女孩說『其實我對你有好感。』」
「即使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真正想法，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在跟那女孩道別時留下這句說話。」
「所以......我會模仿他的做法。不，應該說，他生前沒有達成的這件事，我會替他達成。」
我有點沒好氣，他只是為了別人才會在我面前說那句說話嗎?
於是我問他︰「......只是為了替代他?」
「不是啦，我意思是說，我會憑自己的意志去跟你說出來啦......」
「就∼是∼說∼啦∼到了那時候，你會跟我說甚麼啦?」我淘氣地問他。
「......就是啦，那個嘛，會說......『其實我對你有好感』這句啦。」
「......只是有好感而已?」
「不是啦！」
看來我把他的腦筋攪得一團糟呢。
「我『好感』的意思是指『喜歡』啦。」
「全句呢?」
「呃......」
「吶......說出來啦......」
「......」
我開始鼓起臉來了。
「......你真的不肯說?」
「不、不要這樣啦......我說，我說吧......」
我盯著他充滿恍惚的眼睛。
「到那時候......我會說......我......」
「......」我靜心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我......很喜歡......你......這樣囉。」
「不要『這樣囉』三個字啦！」
「可是很難說出口啦！」
「甚麼啦！我可是覺得很容易的說。」
「那你先說來聽聽吧。」
「哎?」
「你說很容易嘛，那你先說來聽聽吧。」
「這、這個嘛......」
他突然這麼一說，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是很容易的，可是連我也好像開不了口。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嘗試說這種對白。
我有點逞強地說︰「現在這樣沒有氣氛，不好說出來啦。」
可是，他沒有讓步︰「那你說要怎樣才有氣氛?」
所以我也沒有讓步︰「我可以告訴你，但你一定要照做。」
「沒問題，到時候你也要守諾言把那句子說出來啊。」
他那淘氣的聲線，讓我更不想輸給他。
「好，一言為定，那你聽著啦。」
「唔，你說吧。」
「首先，你要和我一起站起來。」
「嗯，好的。」
「然後，你要用雙手擺在我的兩肩上。」
「......像這樣嗎?」
沒想到他真的照著我意思慢慢做了，於是我繼續說下去。
「然後，你要不眨眼的望著我雙眼數秒。」
「像這樣嗎?」
「不可以說話啦，要靜靜的不能發出聲響。」
「哦......」
「......」
「......」
就這樣，他按照我的指示閉上嘴巴，望著我數秒。
我也望著他數秒。
「......」
「......」
他的瞳孔比平常更大。
現在我跟他的距離，比那次在醫院後門要接近更多。
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臉頰已經染上了一層紅潤。
就在我想勉強地開口給他指示時......
他突然用右手食指封住了我的嘴唇。
「......讓我先說吧......」
我聽著他突然變得微小的聲音，心跳已經加速得不知道有多快。
他慢慢放開了食指。
「......我喜歡妳，很喜歡妳......妳喜歡我嗎?」
很機械化但卻很清晰的一句，像是要抽走我全身的氣力一般，呆得全身動不了。
我凝視著他不斷擴大的瞳孔，連嘴唇也動不了。
但是，我很想回應他，至少我的意識如此地告訴我，但我的身體卻不聽我使喚。
突然間，他繼續了說話。
「用身體語言回應就可以了......」
縱使他想放鬆我的心情，但卻絲毫沒有作用。
終於，我鼓起勇氣點了一個頭，我把心意傳遞了給他。
他沒有作聲，是他看不見我的動作嗎?
但我這種想法只是閃過了一瞬間而已。
因為，我立刻就知道了他不單已經接收了，而且他還有一件事想接續下去。
他的右手已經緩慢地撫摸著我的側臉，左手也接續著同一個動作。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恍惚了，臉蛋也愈來愈接近。
我沒有反抗，而且我的下意識好像正在不斷說服我不要反抗。
終於，我閉起了雙眼，把之後的事情都交托給他。
......
......
他像蜻蜓點水般輕輕吻了一下，又立刻移開了嘴唇。
有點濕，不知怎的很奇怪，好像有種電流忽然間走遍了全身的感覺。
我張開眼睛看看他的表情。
他好像有話想說。
「那個......我不懂得說漂亮的話......我只懂這樣說......」
「......」
「很柔軟......」
他說......我的嘴唇很柔軟......
我的腦筋好像愈來愈不清醒了。
他的右手仍然貼在我臉上，但左手的手指正在慢慢撥著我左邊的髮蔭。
「妳的頭髮很香......」
我已經有點聽不清楚他的語氣。
「我要再來一次了......這次會吻得稍為用力一點，時間也會長一點......行了嗎?」
我再次慢慢地閉上眼睛，任由他繼續下去。
很緊，而且很用力，有種無法呼吸的感覺。
我用雙手貼緊在他胸前，他用整雙手貼緊著我整個頭。
我們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也不動。
我只感覺到，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壞掉了一樣。
我感覺不到他的呼吸，是因為他真的屏住了氣，抑或我已經麻木得分不清他有沒有呼吸?
不知道多少秒之後，他慢慢放開了嘴唇。
我終於聽到他響亮的喘氣聲，我也忍不住像他那樣在喘氣。
然後，我的意識漸漸恢復了過來。
「......」
「......」
他緊緊地捉著我雙手。
「感覺......如何?」
「有點不慣......但是很舒服......」
「我也是......」
我不禁讓臉蛋躺在他的肩膀上，讓他雙手圍繞著我溫暖的身體。
正當對話內容與互相之間的表情，讓我們會心微笑起來的時候......
忽然有嘈吵的聲音從附近傳來。
很快，由遠亦近，用不著兩三秒便已經拉至視線範圍。
有大約6張面孔在樓梯口停了下來，正在望著仍舊貼在一起的我們。
而且，那不是一般的面孔，而是一望過去就很熟悉的......
結果，他們打開了讓我們害怕的聲音。
「那是......小唯與利文?」
「......」
有3個是我的朋友，另外3個則是他的朋友。
「為甚麼你們兩人......」
「......」
不太想發生的事情，始終還是要發生。
我們的事情，已經無法再隱瞞下去。
......只有二人的空間，已經消失於彼方......
2010-10-2 01:07 PM
raymond008375
[color=RoyalBlue]第五章 ----- 朋友[/color]
清晨下著毛毛細雨，彷彿要訴說著春天的來臨。
他來了我家一起吃早餐，然後才一起上學。
我們仍然在想著當天被同學們發現的情景。
「我想沒事的......不用太擔心。」
「......」
吃過早餐後，我像以往一樣用單車載他回校。
雨勢只是很微弱，並沒有對我們構成太大的阻礙。
可是......有點不妥。
今天沒有看見她們在我家門前出現，我與他很順利便踏上了回校的路程。
而且，到了半路，我的體力減少得很快。
若是平時，我即使載他全程，也不會感到疲倦。
現在卻不知怎的，像是麻痺了一般的感覺走遍了全身，逼使我停了下來。
而且他也好像發現了我的情況，慢慢下了車。
「......不如讓我來吧。」
「......」
「不用介意的......因為你始終是女孩子。」
雖然他溫柔地摸著我的額頭，但是他的語氣很平淡，我知道他並非純粹只是想安慰我。
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僅是女孩子的力量始終不及男孩子，更何況我現在已非一個健康的人。
即使他患病時間比我長，在體力上他仍然比我強。
於是我無奈地跟他調位。
「你要抱緊我背脊啊。」
「嗯......」
當然，我也很喜歡像現在那樣抱著他的感覺。
只是......我沒有想過自己的身體會轉弱得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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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學校大門後，他把單車停泊在平時的那個位置，然後跟我一起回去課室。
因為我們穿著校服，並不好太過張揚，所以我們只是勾著手指尾。
沿途上並沒有甚麼認識的人，也沒有人向我們投以各種目光。
「待會兒進入了課室後......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呢......」
「......」
但我們並非好奇，也並非期待著同學們熱烈地向我們問候，相反，我們其實感到害怕。
我們都是生命已經剩餘無幾的人，而且我們本來都是孤獨的人，所以我們很清楚為甚麼身邊的人會忽然對我們加以關愛。
一直以來，我們都是其貌不揚的路人，大家都習慣了這事實。
但即使是習慣了，在天天相對的校園生活裏，大家仍是會感覺到有一層尷尬的空氣，漂流在互相之間。
若果沒有外來的事情突然介入，便找不到一個與我親近的理由。大家都需要這個理由，為了消除這層尷尬的空氣。
而對於如此的大家而言，我的病，便是這件外來的事情。
即使由它所衍生出來的親近，說穿了還是一種煞有介事的勉強，但是它始終代表著他們對我不斷的付出。然而我卻不懂得如何接受這種親近，也不懂如何回應它。
不......說得正確一點，我其實不想接受與回應它。
自從我認識了他、跟他在一起之後，我才確定了這一份再也無法自欺欺人的心情。
我喜歡了他，他喜歡了我，我們已經找到了能夠讓自己付上真心的人，我們真正地習慣了相處的感覺，只要兩人在一起，即使沒有其他人也不打緊。我無法再掩飾這種自私的想法，也無法再說服自己要把珍惜別人排在第一位。
其實在最近我已經意識到，大家已經開始察覺到我這份內心深處的想法。
因為即使我沒有跟他明確做出戀人的舉動，大家都或多或少注意到我倆之間的事情。
所以我很清楚，當大家知道了我們之間的事後，大家的心情會如何......
而且不止我，就連他也很清楚......
......這絕對不是只用開玩笑式的一句「有異性沒人性」就可以解釋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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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我先進去吧。」
「...嗯。」
我跟隨在後，而他就走在前面，慢慢打開了課室的鐵門。
「......」
嘈吵的氣氛，忽然之間靜了下來，大家都向我們投以驚慌的目光。
在當中，也有當天夜晚目睹了一切的6個人。
雖然已是意料中事，但那種感覺還是有點不好受。
沉默的空氣，數秒間漂流在廣闊的課室裏。
「......」
「......」
我們站在課室門口，一動也不動。
我開始有點害怕了，我禁不住緊緊捉著他的手，臉蛋也有點想躲在他背後。
可是，還是有一名白武士站了出來調停這種冰冷的氣氛，他是那6個人之中的其中一個。
「啊......你們感情很好呢，哈哈哈。」
接著，其他人也像羊群般跟隨著話題。
我們只能勉強地擠出笑容，面對這種不知道是虛假還是無奈的場面。
可是，忽然出現的一句對白，正在不經意地把這種熱鬧帶回了僵局。
同時間......也擊中了我內心的某處。
「還以為她真的很寂寞......」
一瞬間的沉默。
說話出自其中一個女同學口中。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個女同學連忙用手掌封住了她的嘴巴。
「......」
「......」
那句對白的一字一句，仍然默默在這課室內迴響，也在我心裏迴響。
原本已經緊繃了的情緒，因為這句對白而加速了身體的顫抖。
我緊握著他的手，很想把自己這一刻的感覺傳遞給他。
他的手很濕，滲滿了汗水。我能感覺到，他也好像心急如焚，正在尋找突圍的方法。
結果，平常跟我較多接觸的那3個女生嘗試打破了悶局。
「啊∼不，不要誤會啦，我們沒有這個意思的，真的。」
「對啦，不要想太多，嗯。」
「我們每個都誠心替你們高興的，真的。」
可是，她們的連珠砲發並沒有帶來明顯的效果。
「......」
「......」
氣氛仍然很冷淡，大家都呆得很可憐。
大家一定覺得我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吧......
「啊...」
突然間，他用力緊緊握著我正在震動的手。
「那個......我們感情很好，謝謝你們的關心。」
低沉而且帶點兒消極的語氣，他看起來也是很勉強才能擠出這麼一句。
「啊...是嗎? 那就太好了，哈哈哈...」
大家也跟隨著她們3個的笑聲，說著沒有節奏感的客套話。
最後，老師進來了，使這一幕被強制性結束，大家都脫離了困境。
「......」
然而這一幕雖然過去了，裏面的章節我仍然歷歷在目。
......那種背叛了大家對自己關注的罪咎感，正在不斷擴大......
=========================
放學時間，我與他坐在操場的長椅上。
現在的我連單槓也玩不了，雙手吊在鐵枝上的一瞬間就已經失去了知覺，連擺蕩的力氣也沒有。
「吶......」我打開了話題。
「......」
「其實......你會否覺得我很壞?」
「......」
他沒有作聲，只是拖著我冰冷的手。
「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是否傷害了別人......」
回想著過去，同學朋友對自己的熱情關懷，我並沒有用心去接收，我甚至連一絲謝意也沒有。
若果是電視或小說，正在步入生命終結的主角總會活得很堅強，也會替人設想，積極為別人付出，在有生之年做很多有意義的事，為身邊的人留下美好的回憶。
但我卻剛好相反，相比之下我自私得很，我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我只想跟他在一起，比甚麼都想，但同一時間，我卻忽略了其他人的存在，也無視了他們的心情。
若同學朋友都是真心的，那麼我便會傷害了他們。即使我是身負不治之症的病人，也不值得因為這一點而得到可憐。
所以我才會感到害怕......
雖然我知道身旁的他，也瞭解接納我這份心情。
「你沒有錯......別擔心......」
「即使你有錯......我也會陪你一起錯下去......」
他的眼神很飄忽，我知道他是為了哄我才這樣說。
因為我知道，其實他也跟我一樣很害怕。
忽然間，他不管附近有沒有老師或者同學經過，把我的頭抱在他的肩膀上。
「被人看見會不好的......」
「到那時候才算吧......」
在這一刻，我們絕對算不上快樂。
反而說，我們更像瑟縮在一角的小孩，因為害怕父母的責備而擁抱起來。
「......」
「......」
我們就這樣子維持了幾分鐘，直至......
「......我載你兜一會兒風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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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你生前多朋友嗎?」
「沒甚麼......因為多與少我也不在乎......」
「是嗎......」
我與那女孩依舊坐在海灘旁漫談。
「最近，總覺得與同學們的芥蒂又深了......」
「我知道啊。」
「哎?」
「因為我有在旁看。」
「你意思是......」
「......你害怕嗎?」
「不是......我不會覺得害怕呢，像現在我也跟你平靜地談話啦。」
「......」
「這麼說，你可以隨時隨地到任何地方啦，真羨慕呢。」
「你誤會了......不可以這樣的。」
「哎? 為甚麼?」
「在現實世界中，我只可以貼著你的身軀，其他地方我不能去的。」
「啊......是嗎?」
「直至你死亡之前，我也無法消失......就是這樣。」
「即是說若我死去了，你就會永遠消失?」
「......」
「我不想你消失......我還想繼續與你見面呢。」
「別說傻話啦。」
「我們不可以在天國相見嗎?」
「......誰人告訴你有天國的?」
「......」
「即使天國真的存在......也不一定代表就能相遇的......」
「原來......是這樣嗎......」
「......」
「......」
「......你真的那麼想見到我?」
「嗯......因為我很喜歡你呢。」
「哎?」
「我覺得你心地其實是很善良的......你表面看起來很倔強，但是我覺得你的內心其實是很可愛的......」
「......」
「只是有點兒不捨得......但既然你這麼說也沒辦法啦......」
「......也不是不可能的。」
「哎?」
「只要你不去犯與我同樣的錯誤，就可以相見......」
「......你是指自殺?」
「嗯......但是我也說過了，你最好還是不要有這種自信。」
「......」
==================
最近幾天的中午，我都是做兩人份量的午餐跟他一起吃。
但原因並非與個人健康有關，即使飲食如何地守規矩，也對我們沒有意義。
而是，他最近提議早上來我家幫忙一起預備午餐。
在別人眼中，也許會將這理解為「他想鼓勵正在患病的我」，可是我知道，他最希望我理解的並不是這樣，而是「我很想抽多些時間跟你一起」。
我倆悠閒地坐在學校天台的長椅上，享受著飯後的寧靜。
「那個......你會不會嫌我每天早上都在阻手阻腳?」
「不會呢......因為每天早上都能與你一起......」
「......」
他慢慢拖著我的手，露出了微笑。
然後他展開了話題。
「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問你的......」
「甚麼事?」
「到現在為止，我也沒有叫過你的名字，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叫你才好......」
「啊......是呢。」
現在他這麼說我才想起來，從與他相識開始，我也沒有叫過他的的名字。
雖然在我們班裏，幾乎每個同學都有自己的暱稱，但是若果互相之間不是太相熟的話，用回原來的名字去稱呼對方的情況還是有的，而且他並不起眼，我很少看見別的同學叫他的名字，所以在沒有前例可循的狀況之下，我一直以來也不知道應該怎樣稱呼他。
現在他提到了這件事，而且我跟他都已經是情侶了，若不叫對方名字好像很怪。
看來，他大概也跟我一樣這麼想吧。
「......來試試看好嗎?」
「啊...嗯...」
我們互相望著對方的眼睛。
他的名字叫利文，而我的名字叫小唯。
我突然覺得有點兒緊張，沉默的空氣在數秒間徘徊。
結果，他先作出了主動。
「小...小唯。」
很生硬的聲線，看起來他也跟我一樣地緊張。
現在輪到我了，我刻意控制著緊張的情緒。
「利...利文。」
聽著自己的聲音，總覺得很笨拙。
我們的臉都不知不覺間紅起來。
「我們...再來一次吧。」
「嗯。」
「小唯...」
「利文...」
不知怎的，氣氛很古怪。
「小唯......」
「利文......」
不知道為甚麼，我的心跳正在加速，就像是每聽見他叫我的名字一次，我的心跳就會加速一次。
「......」
「......」
他的臉愈來愈靠近，我也不由自主地靠近他的身軀。
而且，他愈是叫我的名字，我就愈是覺得自己漸漸失去了意識。
我......很想吻他。
不知道為甚麼，一聽到他低聲叫我的名字，我就很想吻他。
「小唯......」
「利文......」
我已經無法理會為甚麼了，我只知道自己很想吻他，比甚麼都想，這份想法已經完全佔有了我的腦袋與身體。
他柔柔地用雙手緊貼著我的手臂。
終於，我跟他吻了起來。
「......」
「......」
很柔軟的觸感，像是棉花糖似的。他每動一動嘴唇，都像是在吸啜著我的意識，他每一下的呼吸聲，都像是有甜蜜的氣息流遍了全身。這種感覺，比上一次還要更舒服迷人。
他柔和地望著我。
「比上次......時間要長很多呢。」
「嗯......是呢。」
「你的臉很紅呢。」
「你也是啦.....」
我情不自禁地摟著他的腰。
四周圍只剩下我倆，所有拘束感都煙消雲散。
「......快要上課啦。」
「讓我再這樣一會兒啦......」
「嗯......」
我讓耳邊緊緊地貼著他的胸膛，靜靜地聽他的心跳聲。
「......」
「......」
身處在這種獨處時刻的我們，看起來總是很幸福快樂。
但其實，我很害怕這份幸福會忽然離我而去。
我並不是害怕死亡會忽然搶去它，而是害怕同學朋友的妨礙。
不，這樣的形容並不是最貼切的。
我本來就是一個平凡的路人，而且現在的我也滿足於這個現狀，因為我本來就甚麼也沒有，所以我不會介懷別人對我的不在意，也不會介意別人搶去自己的東西。
當然，我的同學們也不會這樣做，他們都與這個城市的許多人一樣，傾向於和諧的生活。即使他們有意要搶走些甚麼，我也不會埋怨，所以當我知道了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時，我也沒有想過要埋怨命運，只要能夠平靜地迎接死亡就可以了......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如果說......這份不在意會意外地把幸福帶走?
明知道這是別人的一份無心之失，是一份以別人為契機所引起的巧合，但若果我能夠更加小心注意一點的話，也許幸福就不會離我而去，就像是掌心裏的細沙，即使自己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它，它還是會從指縫間漏走......這就是我最害怕的。
我想起了她對我說過的話。
「曾經擁有過的幸福，忽然間在你眼前逝去...... 你真的不會害怕嗎?」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我開始在意失去......
==================
「叮......噹......叮......噹......」
臨近考試期間，同學們放學後都忙著離開學校去其他地方溫習。
為了避開人群，最近我們把溫習地點改為我家，有時候他會跟我一起吃過晚飯後才分別。
可是，今天比平常有點兒不同。
「小唯∼你現在要去哪裏?」
伴隨著聲音走過來的是我的朋友，與一個不知道是否正在與她交往的男同學。
「那個......我打算回家溫習功課......」
她突然勾著我的右手手臂。
「那就好了∼我可以跟你一起溫習嗎?」
「哎?」
男同學接著回應說︰「因為下星期就要數學考試，可是她說沒信心，所以想找你幫忙......」
「甚麼啦，誰叫你成績不好，我想靠你也不行啦！」
「別那麼嘮叨啦！我知道了啦！」
她的請求讓我覺得很不知所措。
其實我並不是不願意與同學一起溫習，只是若他也可以一起來的話就好了。
但是，我不敢主動跟他們提出這個請求。
若這樣下去，他們一定會把我拉出課室，那我就會像平時那樣無法找到理由聯絡他了。
一想到這裏，我就想起了會否有甚麼意外發生......
正當我轉著腦袋時......
「吶...你們在談甚麼?」
他忽然從後面走過來，向我們打招呼。
「啊，是利文你呢，我們想找小唯一起溫習數學啦。」
「是嗎? 那我也來好嗎?」
我聽著他這個突然的提議，視線不禁轉向他身上。
「反正我也想找小唯一起溫習，沒問題吧?」
「那就太好啦！小唯，請你教教這個我們兩個笨蛋吧！」
「誰是笨蛋啦? 你還不是一樣。」
「啊∼你說甚麼? 真過份耶！」
我用充滿疑問的眼神看著他。
「那個......」
「偶爾這樣也不錯吧......而且也沒有別的方法。」他拍著我的肩膀說。
「嗯...也是呢。」我笑著回應他。
==================
接著，我們4人去了她的家裏溫習。
但是，我並不是很專心。我仍然在想著剛才的事情。
像現在那樣與他一起進入別人的世界，還是第一次。雖然有他在我旁邊，但是我仍然有點兒害怕會否有甚麼意外發生。當然，我也知道自己可能是杞人憂天，擔心著可能永遠也不會發生的事情。
我們很快便溫習完畢。
「小唯∼感謝你的幫忙！」
「喂，你忘了利文啦。」
「對啊，謝謝利文你的幫忙呢！」
「不...小事而已。」
就這樣，我們離開了她的家，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遠方的夕陽映照著人煙稀少的路邊，把我那輛現正被他拖著的單車染上了美麗的橘色。
我雙手提著輕巧的藍色運動型書包，打開了話題。
「總覺得今天很累呢......」
「我也是......」
「可是今次有你在一起，也不錯呢。」
「因為最近快要考試，我預料到放學後會有人找你。」
「謝謝你......」
「哎?」
「謝謝你知道我的心意......過來替我解圍......」
「......」
突然間，他默不作聲。
其實從剛才在溫習那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察覺到他跟平常有點兒不同。
「小唯......」
「啊?」他突然呼叫我的名字，讓我有點兒吃驚。
「我總覺得......今天的你有點兒神不守舍呢。」
原來如此，他也察覺到我的心情。
「你......擔心我嗎?」
「你也可以這麼說吧......」
「對不起......」
雖然我其實很高興他會擔心我，但我還是覺得應該要跟他道歉。
不，與其說是應該道歉，倒不如說是我想道歉。
那是因為，我很想向他傳達我的心情，可是我卻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才好。
「是不是......有甚麼事?」
「不...不是甚麼大件事...」
「......」
曾幾何時，我會靜靜地坐下來，仔細觀察著自己的心情，同時我也會把它收在內心裏，不會拿出來與別人傾訴，因為我沒有期望過別人瞭解我，所以我才沒有想過要說出來。
可是現在不同了，他是我最喜歡的人，我想讓他更瞭解我多一些，我想捉緊任何能讓他瞭解我的一言一語。
但是，現在的我卻反而失去了傳遞自己心意的方法。
「對不起......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表達出來......」
忽然，他停了下來，溫柔地握著我的手。
「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常常留在你身邊的。」
我凝視著他大大的眼睛。
「當你找出了表達的方法後，你就告訴我吧，我一定會聽到的。」
他的笑容很燦爛，與遠方的夕陽締造著一份鮮明的襯托。
「若果你真的是找不出來的話，也請你告訴我吧，我會陪著你一起去找的，所以......」
那份平和的語氣，讓我回憶起與他相識的時候。
他本來就是一個那麼沒精打采、卻又思維清晰的人。
所以我知道，他並不只是想安慰我，也不只是想讓我開心起來，還有更多更多的......
我以跟他一樣的笑容回應。
「我來載你吧，你要抱緊我啊。」
「你很想我抱你嗎? 不∼行∼」
「哎哎哎? 為甚麼?」
「因為你很色啦。」
「啊...你發現了?」
「你今天才捉著我吻了我一下啦。」
「你才是啦，慢慢把臉蛋移了過來，其實你很想我吻你耶。」
「沒有啦！」
「你臉紅了，原來你跟我一樣色呢，哈哈哈∼」
「沒有啦沒有啦沒有啦∼！！」
.......柏油路上閃耀著夕陽的光輝，還有我倆黏在一起的影子......
==================
夜晚10時正，我剛好洗完了澡。
正當我打算上床睡覺時......
「鈴鈴鈴.......」
一個讓我有點兒意外的電話響起了......
==================
「這次是我們第一次面對面相談呢。」
「是的......」
今天的夜空很清澈，沒有雲層遮蔽，一顆顆閃亮的星星散佈在漆黑的布幕上。
公園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我與她兩人的氣息。
起初在電話旁聽見她的聲音，真的有點兒害怕，始終我沒有正式見過靈體的真面目。不過，我仍然因為能夠親眼看見她而覺得很高興。
她說因為我喜歡她，所以她才會現身與我相見。
可是，我覺得她偶爾在臉上流露出那份罕見的微笑，正在向我傳達出她真正的心情。
「我可以......摸你的手嗎?」
「......」
我對於靈體的認識不深，所以我很想知道現實世界的靈體是否像虛構的漫畫小說一般無法觸摸。
但其實，我心裏面也猜想到答案。
「果然摸不到呢。」
「嗯。」
她的身軀是那麼微小，與我差不多，若不是聽見她的聲線語調，實在看不出她年紀要比我大很多。
「吶......」她展開了話題。
「現在的你......幸福嗎?」
在我的記憶中，她曾經在我還沒有認識利文的時候問過同樣的問題。那時候，我並沒能回答她任何答案，雖然從某程度上是因為我那時候仍然過著一個人的生活，但也有別的原因。
是因為我並不瞭解甚麼是幸福。
即使是現在的我，有時候也不太明白甚麼是幸福。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很喜歡跟他在一起。
起初我還以為這只是一份習慣，由習慣一個人生活，變為習慣跟他一起生活。
然而現在的我已經愈來愈看清楚自己的心意，我喜歡跟他在一起。
不，與其說我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倒不如說是因為他的出現，使我內心的某個部份產生了改變。每當我高興的時候，我都會坦誠與他一起開懷大笑，每當他寂寞的時候，我都會主動與他一起分擔。
但最重要的是，我喜歡他，無論是喜怒哀樂，晴陰雨天，我都一樣喜歡他。雖然這份感覺只是一點一滴緩慢地累積，但是它確實正在累積起來。
我一邊會心微笑著，一邊向她點了點頭。
「是嗎......那真好呢。」她的語氣很平淡。
這時候，我想起了另外那個男孩。
「吶......為甚麼你不去找他?」
「......」
她的表情有點兒變化，剛才的笑臉正在褪色，換上了空洞的目光。
「沒甚麼的......」
我側目看著她有點兒無奈的表情。
「現在這樣......就已經可以了......」
「......」
我總覺得，她這個微笑著的臉，帶著一份酸澀感。
利文曾經告訴我，那男孩有些後悔沒有在她臨死前向她表明心迹。
可是我很想讓她知道，那男孩對她也是有感覺的，因為我希望她能夠得到幸福，若果只有我一個幸福的話，那她實在太可憐了。
「你放心吧......他一定也對你有意思的。」
我緩慢地把右手貼近她的左手，嘗試扮作能觸碰到她一般。
「他願意帶你去看你喜歡的水仙花，證明他心目中是有你存在的......」
我不經意地說著鼓勵她的說話，在我印象中並沒有試過如此自然地面對別人。
「......」
她看起來雖然有點不安，但是她沒有迴避我的身體。
她那個若有所思的表情讓我覺得，她好像有甚麼想說。
我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回應。
「吶......你有聽過水仙花的語源嗎?」
被她這麼一問，我覺得有點兒突然。
「嗯，我有聽過......」
那是出於希臘神話的傳說，河神納西瑟斯與妖精艾歌的一段沒有結果的戀情的故事。艾歌深愛著納西瑟斯，可是她只懂得重覆別人的說話，而不懂得說出屬於自己心裏的說話，因此若對方沒有向自己表達愛意，那自己也就不懂得向對方表達愛意。最後，納西瑟斯始終也沒有向艾歌表白，終於艾歌因為受不住痛苦而向納西瑟斯下了一個以她生命作為代價的詛咒，納西瑟斯中了詛咒後，他終日都自戀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不久便死去了，最後他的身體墮落到下界，化為漂亮的水仙花。
......我想起了在夢中與她見面的情景。
那是一座廣闊而漂亮的海灘，不遠處有美麗的草原，草原上舖滿了可愛的水仙花，那情景我到現在仍然歷歷在目。
那地方，是她離世安息的場所。
當時，那男孩並沒有向她表達自己的心意，也沒有阻止她走進海中。
而她，就像艾歌一樣，也沒有對那男孩回應些甚麼，就這樣靜靜地消失於世界之中。
「難道你......」
雖然我覺得這並不是巧合......
「不要誤會......我那時候並不是為了他才死去的。」
但是，我還是覺得她臉上流露出的一絲遺憾，正在低聲訴說著她真正的感情。
「......」
因為我隱約看得見，她的嘴唇正在微微顫抖。
「可是也許你說得對......他的感情我也察覺得到......」
只是，她就像艾歌一樣，即使知道那男孩的感情，但是若他沒有說出來，不管那一份感情是微小還是濃厚、是淺淡還是深刻，她也無法作出回應。
「但是......我甚麼也做不了......」
所以，她才會說想要保持現狀。
這就是她現在的感受。
我總覺得，自己跟她在某些意義上很相似。
沒有期望，沒有追求的力量，但也沒有痛苦。
然而她的眼神，卻總是那麼空洞，像是裏面被抽空了一切那樣，這讓我有種很想把自己的一切與她分享的感覺，即使做不了甚麼，也至少也希望讓他們相見。
......想到這裏，我不禁有點兒對自己驚訝。
一直以來，我都十分獨來獨往。我不懂得關心別人，也對別人的關心沒有敏銳的感覺，除了利文以外，我很害怕進入別人的圈子。
而現在，當我聽到自己心裏面的聲音時，我卻發現了自己原來不知不覺間正在拉近與眼前這個女孩的距離，也不知不覺間喜歡了她，很想與她成為好朋友。
原來我心裏面的轉變，比我想像中還要深很多......
我向她露出一副開朗的表情。
「我叫利文約他出來吧。」
「哎?」
「他們也一定會像我們現在那樣見面的。」
「......不用了。」
「別這樣啦，他也一定很想見你的。」
「......」
「讓我打電話看看吧。」
「......」
她低著頭，沒有作聲。
可是她有點兒紅潤的臉頰，也沒有露出任何阻止我的表情。
也許是，只要她沒有作聲，就可以視為是一種同意吧......
時間是夜晚11時，正當我撥通了電話的時候......
「......哎?」
......同時間在附近傳來了熟悉的鈴聲。
我跟她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而鈴聲則在我們身後傳來，而且愈來愈接近。
我站了起來，回頭望望後面約5米左右的身影，我猜對了，原來他一直在我附近也不知道呢。可是為甚麼他會來這裏?
我把視線投向他旁邊的男孩，我知道為甚麼了。
那男孩身穿白色的T恤，藍色的牛仔外套，棕色的牛仔褲，有一把頗長的劉海直髮，身型比我的他要較為健碩，眼睛也要小得多。
但最特別的，還是他看起來跟那女孩一樣透明。
看來，他們兩人也像我們一樣，巧合地在這樣見面吧。
他倆轉過頭來，看著並肩而站的我與她。
周圍彌漫著沉默的空氣。
「......真是偶然呢。」
「嗯。」
他拿著手機快步走了過來，站在我面前。
「看來大家都想著同一件事呢。」
「是的......」
我們拖著手，以微笑互相回應。
然後，我們望了望他們兩人。
「......」
「......」
他們也站了在互相的面前，以奇怪的眼神對望，看來他們也很驚訝，不知如何是好。
利文慢慢走了過去那男孩的身邊︰「不用怕，跟她說句話吧。」
終於，他慢慢走近了過來︰「...好久不見呢。」
女孩沒有回應，只是在低著頭，臉龐硬蹦蹦的，看來她跟那男孩一樣緊張。
其實我也沒有想過這麼巧合，會在這種時候的這種情況下出現了這種特殊的事件。
但是，這真是太好了，我這麼想著。
「那麼，我們先走啦，你們繼續談吧。」我故意調高了聲線。
「哎?」她突然叫了起來，真的很緊張呢。
可是我沒有讓步，我繼續讓難得的機會停留在這個公園裏面。
「我們有事要做啦，利文∼對嗎?」我跟他打了個眼色。
「哎? 啊......對啦，我們明天還要上學啦，要回家啦......我們先失陪了，你們慢慢談吧。」他也明白我的用意。
她呆呆地站在那裏，沒有甚麼反應。
於是我捉著她的手臂︰「放心吧，沒事的。」
「......」
「......嗯。」她微微點了點頭。
說過道別的話後，我倆拖著手離開了公園。
希望他們順利吧......
......不，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很順利的......
==================
我們十指緊扣著，漫步在回家的路上。
「希望他們能好好地談吧......」
「嗯......一定會的。」
「其實我剛才正好也想打個電話給你呢。」
「我也沒有想過這麼巧呢......那男孩『打電話』約你出來散步嗎?」
「啊? 難道你也是?」
我們忍不住大笑起來，沒想到會這麼有趣。
可是......我們笑得太用力了。
「咳咳...！」
紙巾上有少許鮮血，他也一樣，最近我倆偶爾都會這樣，看來我們的身體又再比之前差了一些。
但是，我們並不介意。
「......你擔心我嗎?」
「會啦，你呢? 你會擔心我嗎?」
「都會啦。」
因為，每當我們交換著這些別人看起來有點憂傷的台詞時，我們卻其實正在一邊會心微笑，一邊為對方抹掉嘴角不知是苦還是甜的血跡。
兩個似乎患了神經病的男女，很快便來到了將要說晚安的我家門前。
他先打開了話題。
「吶......不如找一天約他們兩人一起出來玩好嗎?」
「好喔，我也想跟他們一起玩......找天一起研究吧。」
「嗯......那麼晚安啦。」
「嗯......晚安......」
「......」
「......」
就在他正想要轉身離開時......
「......利文」
「甚、甚麼事?」
我突然衝了過去吻了他一下。
我總覺得，今天的自己好像跟平常不一樣。
不，應該說，我想嘗試延續內心那份轉變。
所以，我想採取主動去取悅他。
可是，我還是害羞得很，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他才好。
「......」
我呆呆地望著他有點兒晶瑩的瞳孔。
他柔柔地把我的頭埋進了他的胸膛裏，然後逐漸使力，把我側著身抱在他腰旁。
很溫暖的感覺，由上而下地蔓延。
「這是妳......第一次那麼主動呢。」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我這樣......」
「喜歡......十分喜歡.......」
「其實......真的很害羞呢......」
「我知道啦......但我很喜歡妳這個樣子......所以請妳下次也要主動吻我喔......」
「嗯......」
==================
很快便到了考試週，大家都處於緊張狀態。
期間，同學們都經常找我溫習功課，有男也有女，而且他們也習慣了利文在場。
雖然與他們的關係還是沒有進步過，但是有他在我身邊，我也漸漸地減輕了害怕的心情。
就這樣過了約一星期，開始進入了最後一個學段，在兩日休假過後，我們回到了課堂。
可是新的一天，有著意想不到的開始......
「兩位同學，放學後可以來一來教員室見我嗎?」
我倆站在課室外面的走廊上，默默地在老師面前點了點頭。
2010-10-2 01:08 PM
raymond008375
[color=RoyalBlue]第六章 ----- 幸福與自我[/color]
學校的氣氛好像與平常很不同，同學們對我倆的反應都很古怪。
鈴聲正在訴說著第一堂的來臨，也在不久後把它送走。
吵鬧的小休，我在自己的坐位上整理課本與筆記。
突然間，眼前有4位女同學以包圍的姿勢站在我面前。
我抬起頭看著她們的臉。
其中有兩人神情十分嚴肅，眼睛裏透出了冷酷的目光；另外兩人的表情看起來很複雜，似是帶著幾分畏懼，又似是流露出埋怨的氣息，也似是有種勉為其難的感覺。
......那是一種並不友善的氣氛。
「......出來一下。」
其中一人----我們的班長----首先說話。
「利文你也來吧。」
同一時間，她叫喊著坐在課室後排的他。
「......」
儘管不知道是甚麼事，我也知道沒有任何逃避的空間。
我們兩人緩慢地站起來，跟著她們離開了課室。
==================
一行6人到了走廊盡頭的角落，我倆站在她們的中間。
雖然在年紀上我比她們要大，但是在身高上我及不上她們，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大姐姐，更加深了壓迫感。
而且不止是我，連他也一樣，我感覺到他的反應也變得十分遲緩，是一種內心不安所帶出來的遲緩。
然而他還是勉強地打開了話題。
「...甚麼事?」
雖然他盡可能用平穩的語氣說話，可是並沒有任何作用。
「你們做了甚麼事，你們自己才最清楚吧。」
班長的一字一句，都不是一般的嚴厲。
其他的女同學，也正在以沉默宣告著她們的不滿之情。
雖然其中一人想以拉著她衣袖的方法告訴她減輕反應，可是她仍然無動於衷。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為甚麼她們會這麼惱怒?
我心裏生出的這個疑問，正在把我帶進了慌張的空間。
「......」
我不敢作聲，這一刻就只有她們冰冷的語氣與表情映照在我心裏。
「為何不作聲? 說點甚麼好嗎? 不要再玩自閉了！」班長瞪著我說。
可是，我仍然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有莫名的恐懼感湧上心頭。
「......」
像是反射動作一般，我把視線移到他身上，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一些安全感。
他的眼神跟以往很不同，那雙看起來總是欠缺朝氣的眼睛，現在卻閃耀著飄忽的光紋。
但同一時間，他的手也不經意地抓著了自己的胸前。
......我知道那是為甚麼。
其實我們現在的身體，已不太能承受精神緊張的壓力，偶爾我們會有心絞痛的情況出現，身體也會容易麻木。
他用另一隻手慢慢拖著我的手。
「我沒事......不用擔心我......」
儘管他的眼神沒有改變，他還是向我展露著微笑。
「......」
眼前是僵硬了一般的靜默。
那個女同學仍然在嘗試拉著班長的衣袖，正在游說著她退一步。
「別這樣啦......不如由我來問吧......」
然後，她端出了手機，把螢光幕遞向我倆眼前。
「小唯......你看看這個。」
手機正在上網，螢光幕顯示出一個人氣很高的短片上傳網站。
但是裏面播放的短片，卻可怕得讓我不經意睜開了雙眼。
畫面上正在顯示著，穿著校服的我與利文在街角一旁擁抱親吻的過程。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這段只有大約兩分鐘的短片，還有螢光幕下方的數百個瀏覽者留言，乾涸的感覺在喉嚨上不斷擴散。
我倆......被不知道是誰的人跟蹤偷拍了......
「.......」
我害怕得不懂作聲，身心只有下意識想要逃避一切那般的懦弱。
「你知道這段短片被公開之後有甚麼事發生嗎? 它的消息流傳到大家的父母耳中，累得很多同學都被父母懷疑，甚至徹查私情，還被狠狠教訓了一頓！」
雖然她是班長，但是許多人都知道她正在與班上一名男同學處於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階段。
「還不止這樣，你們有沒有看見課室門外的壁報貼滿了甚麼?」
隨著她凌厲地看著我，另一個女同學也跟隨著接棒。
「消息後來傳到了訓導主任甚至校長的耳邊，於是他們為了保住學校的聲譽，正在嚴密調查我們一班同學，凡被查明有談戀愛的同學會遭受嚴重的紀律處分，你可知道你們兩人給大家添了多少麻煩！」
我平日沒有留意校內壁報的習慣，但我也明白她們正在說甚麼。
「不止我們4人，我們班內的還有別班別級的學生，很多都已經被視為嫌疑犯。」
若果我小心一點，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就不會連累了身邊的人.......
「吶，你們先冷靜一點......別嚇怕她啦。」
「你別忘了你也是受害者之一，你現在也不敢跟你的男朋友來往，不是嗎?」
「這、這個......」
「不要以為自我封閉，就可以安然渡日，甚麼也不用去理會。你們不知道自己也在影響他人嗎?」
「其實大家都已經想跟你們說很久了，你們的情況雖然很值得同情，但也不能因為這樣而消極做人，視他人若無睹，人應該是群體的動物，難道你們連作為一個人的自覺也沒有、要胡亂把生命浪費才好嗎?」
頓時，我領悟了眼前的狀況。
我一直想著的意外，現在還是要發生，而且是一種我從沒有預料到的形式。
一份無心之失，會逐漸把幸福帶走。
可是，這份無心之失並不是別人的，而是我的。
我的不注意，間接地把自己的幸福建築在別人的不幸之上。
而現在，她們要來向我取回原本應該屬於她們的幸福。
同時，也要向我們宣洩出互相之間累積已久的芥蒂。
這就是......她們想要向我傳達的聲音。
「......」
我捉著他掌心已經滲滿了汗水的右手。
「......那你們想怎樣?」
他的語調有點兒按捺不住了。
「很簡單，請你們兩個保持適當距離，讓這校園事件得以降溫。你們又不是一定要穿著校服在校園區附近才可親熱。」
我知道，他想保護我。
「......不行，這一點我做不到。」
可是，他愈是這樣，我就愈是覺得事情會變得更可怕。
「即使要背叛身邊所有的人?」
我不想與他人聯繫，只想躲在一角，可是我更害怕自己會為他人帶來不幸。
「如果我說是......那你們會怎樣?」
若果向她們道一個歉，並且照她們說話去做，就能夠避免為她們帶來不幸......
「那即使你們情況特殊，我們也不可以留情面......」
那麼......我願意道歉。
「...利文！」
我喊著他的名字，緊緊地捉著他雙手，一邊想要遏止他，同時也想要告訴他我的心情。
「請不要這樣......求求你......」
我有點兒眼泛淚光地望著他。
「......」
他沒有作聲，只是與我凝望。
「......我明白了。」
他的眼神漸漸改變了，剛才的凌厲已經消失了。
「讓你們困擾，很對不起，我們盡量配合吧。」
他看來明白了我的心情。
「很對不起，我們不知道會這樣的......我們不是有意的......」
我也跟著他一起道歉。
「不是盡量配合，而是一定要做到。」
「我們現在就再信你們多一次。」
「如果還是有事發生，那就不要怪我們對你們不客氣，好好記著吧。」
......
事件終於暫時告一段落。
「對不起......很對不起......」
我低聲向他道歉，我知道他一定會很傷心。
「......」
他一邊拿著紙巾替我抹去眼淚，一邊嘆息。
「沒辦法啦......誰叫我愛上了一個不輕易流露自己善良內心的小妹妹呢。」
雖然我扁著嘴，但是他始終逗了我笑。
「你明明年紀比我小啊......」
「可是你在我心目中，無論外貌還是精神，都是可愛的小妹妹呢......」
「不要說這種害臊的說話啦......」
他一如既往地向我展露著微笑，我也一如既往地以同樣的微笑回應他。
可是，我其實並不是真的沒有事。
我仍然對自己十分介意......
......我怎麼可能不介意?
==================
「是嗎......原來今早有這種事......」
下午放學後，我們在教員室與老師見面。
「看來今天課堂上的氣氛，並非空穴來風呢。」
我們正在討論今早的事。
「那你們打算怎樣?」
「我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原本老師叫我們過來，就是想瞭解我們的情況。
「其實我也很明白你們的心情，畢竟你們剩下的日子不多......我一人力量有限，沒辦法替你們爭取些甚麼......」
其實在學校裏，仍然對我倆之間的取態柔和的，就只有老師一個。
「不......老師的心意我們是很清楚的......我們應該謝謝你才對呢。」
「看見你們這樣真是沒轍......唯有多加注意一點吧。」
「嗯......我們知道了......」
......
離開了教員室的我們，正在眺望著操場上的熱鬧。
曾幾何時，我們會在這裏仰望殷紅色的晚霞，也會在這裏交換著那些不著邊際的日常。
那是一段燦爛的時光，它為我們畫上了一幅顏色和諧的彩繪。
當彩繪完成後，這段時光開始為我倆準備另一幅影像。
可是，顏料用盡了，只能使用黑白兩色的素描。
素描上映照著的，是我倆初次拖著手，依偎在一起的背影。
那是一幅欠缺色彩的圖畫，沒有漂亮的氣息，只有平淡的感覺，亦毫不起眼。
風吹起了這幅只用鉛筆就完成了的作品，把它吹往世界上不同的地方，讓不同的人也看得見。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我們已經步入了倒數階段，圖畫上鉛筆的痕跡也在逐漸變得模糊起來，畫紙也皺摺起來。
我站在純白色的操場界線上，猜想著這幅畫的去向。
「......不知會往那兒走呢?」
「不知道......只知道它不會停留下來，也無法停留下來......」
「你知道我在說甚麼嗎?」
「只是感應得到而已......」
「是嗎......」
我們不知道這幅畫會飄往甚麼地方，只知道它不會停留下來，也無法停留下來。
那是因為，即使它不會動，也依然會存在於這個不停運轉的世界之中。它不可能逃避一切，也不可能自我摧毀。
要是勉強這樣做，那就只會繼續傷害更多的人。
口裏說得好聽，其實也還是沒有真正理會過任何人的感受。
在這一刻，我真的很想叫死神快點帶我離開，愈快愈好。
......
我們騎著單車踏上回家的旅程。
在途中，單車運行的速度正在不斷減慢。
「吶...你沒事嗎?」
「...只是有少許累而已...」
不只是我，他的時間也正在減慢，很快便會停頓下來。
到那時候，人生的旅程便會終結。
他緩慢地把單車放好在我家門前。
我們以看上去很認真的表情互相對望。
「......」
「......」
今天的我做了讓他傷心的事。
我並不只是覺得內咎，還有別的心情很想讓他知道。
我想告訴他，我能夠有今天這樣，全都是因為他......
正因為這樣，我不想失去他......
我不想因為任何一件事物而失去他......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現在就跟他一起死去......
「你今晚......留下來好嗎......?」
我不經意地漏出了這麼一句。
「......」
他的眼神又再一次回到那沒精打彩的面貌。
「別說這種話啦......我又不會忽然消失，而且明早我也會照常來找你弄午餐的......」
那種空洞的眼神是如此的久違，也讓我如此的懷念。
「吶......別露出這麼一副樣子啦，我知道你今早不是有心要這麼做的......」
但是，現在的我卻竟然變得不想再看見那種眼神。
「而且，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這樣勇敢呢。」
我想看見的，是他害羞地泛起淚光凝視著我的眼神。
「......」
那是因為我開始有點兒害怕，我的身影會在他的瞳孔裏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我不會丟下妳啦，我就算死，也會找你一起去死啦......你不信任我嗎?」
我默默地扭著頭。
「那就行啦，別想那麼多，下星期還要一起去醫院檢查呢。」
目送著他離開的我，仍然站在斜陽照射著的門口旁邊。
==================
一星期的時間平靜地過去。
我倆仍舊地每天都做著習慣性的事情。
雖然有時候也有兩手相牽，但是親密程度明顯地比以前淡薄了。
那並不是因為一般人所說的「當愛變成習慣」。
到底是因為身邊環境的壓力，抑或是因為我倆之間產生了變化，我跟他也分不清。
......
今天仍然照常地上課，同時也是派發上學段成績表的日子。
「上學段的成績並不是很理想，希望大家能在最後的兩個月衝刺......」
接過成績表的我們，成績依舊地沒有變化。
可是對我們來說，那已經不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就在這時候......
「啊...」
背後傳來了低沉的叫喊聲。
我轉過頭來，看見了一位女同學正在注視著我的成績表。
「小唯你很高分......」
她的聲音喚來了其他同學的注意，慢慢地聚集在我周圍。然後......
「你們看！利文也是！」
目光轉移了在他身上。
「......」
「......」
數秒間的沉默，大家的神情開始產生改變，連老師也沒有作聲。
......我一下子明白了。
而同一時間，我不知不覺地張開了瞳孔，驚慌的情緒湧上了心頭。
「為甚麼只有他們兩人才這麼高分?」
我開始想到了自己的無心之失。
「明明有一起溫習，一起貼題，卻在考試時看見了完全不同的題型！」
我再一次為他人帶來了不幸。
「怪不得我們那麼努力溫習也沒有用啦！你們兩人算是甚麼意思?」
我寂靜地承受著大家的窮追猛打，嘴角已經被淚水弄得濕漉漉。
就連他，也變得靜寂無言，只是站在我身旁，緊握著我已經分不清到底是顫抖還是麻木的手。
小數的幾位同學想要制止他們，可是一點用也沒有。
接下來的對白，更是把激動的氣氛推上雲霄。
「說穿了，他們根本沒有想過要為別人付出！」
「因為快要死了，所以就甚麼都沒有所謂！」
「自閉的人，哪會懂得理會他人的感受！」
「明明就是那麼自私自利，竟然不知自量，模仿別人談感情！」
「說不定他們正因為是同一類人，所以才會那麼要好！」
「別給我猜中，他們這種人遲早會自食其果鬧分手！」
「連自己都不知自愛，還怎麼可能去愛別人！」
如同被子彈擊中了心臟般的震撼，淚水像是缺堤了一般的瀉下。
「夠了！他們兩人可是你們的同學！......啊！你要去哪裏?」
我失控地跑向課室門口。
「！」
因為動作太過魯莽，我失足跌倒，還不慎把額頭撞倒了檯角。
強烈的震盪，視野變得模糊起來。
「小唯！」
他好像正在呼喊著我的名字......也好像正在抱著倒在地上的我......
「......」
聽不見聲音......
「......」
很重......身體上有很重的東西壓了下來......
......
......
......
==================
夢，我流連在金黃色的夢中。
我跑著跑著，正在追趕遠處逐漸遠離我的那個女孩。
「不要走！請你不要走！」
她沒有理會我，仍然在不斷拉遠著與我的距離。
「為甚麼要走? 是不是我做錯了甚麼?」
突然間，女孩停了下來。
「......」
我呆呆地站著。
她緩慢地轉過頭來。
「...！」
我無法看清楚她的五官，她就像是失去了臉孔一樣。
可是我卻看得見......她正在哭泣。
為甚麼她要哭泣? 為甚麼她要遠離我? 難道我做錯了甚麼事?
可是，她甚麼也沒有回應。
我仍然不管她的反應，焦急地走向她身前，想要捉著她。
但一點用也沒有。
「我很快......就要消失了......」
「哎...?」
「因為我已經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她的身影逐漸透明起來。
「不要......不要走......」
我抓著本來就是虛幻的光芒，像是以為自己已經緊緊抱著她一般地凝望著逐漸消失的她。
「你討厭我嗎? 告訴我為甚麼好嗎? 我不會再做的了......不要離開我......」
我甚麼也不能做，只有失神地盯著她沉默的表情。
「......再見了......」
最後，她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踪。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疼痛的感覺停留在心裏。
這種疼痛的感覺是從何來的? 我一直在尋找著......
「說穿了，他們根本沒有想過要為別人付出！」
「因為快要死了，所以就甚麼都沒有所謂！」
「自閉的人，哪會懂得理會他人的感受！」
「明明就是那麼自私自利，竟然不知自量，模仿別人談感情！」
「說不定他們正因為是同一類人，所以才會那麼要好！」
「別給我猜中，他們這種人遲早會自食其果鬧分手！」
「連自己都不知自愛，還怎麼可能去愛別人！」
重覆又重覆的聲音，劃過漆黑的大氣，終於，我找到答案了。
......那就是，我傷害了別人之後，所要付出的代價......
=========================
在我醒來的時候，已經發現自己穿著白袍，躺在病床上。
床邊的小時鐘顯示著0400的螢光文字......現在是凌晨。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濕濕的痕跡。
她......消失了。
那個我喜歡的女孩，我的朋友......永遠消失了。
心裏面的隱隱作痛，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我想起了學校的同學們。
起初，我還以為自己已經打開了心扉，有著明顯的改變。
可是結果，我還是沒有為任何一個人付出過......
不單只是同學，甚至是她，我也不經意地奪走了他們的幸福......
在夢中，我很清楚看見了......
她與那男孩分開了......
她是自殺而死的，但那男孩卻是自然地病死的。
我是為了補償她的罪而存在的，所以我需要受痛苦，疾病的摧殘與折磨就是痛苦的證明。
可是因為利文的出現，我不知不覺間淡忘了這一切。
疾病不單沒有使我更痛苦，反而成為了使我更幸福的藥引。
身體愈是痛苦，兩人的身心就愈是緊合、快樂。
原來在不經意之間，我逃避了自己的命運。
本應要去抵償她的罪過，我卻因為樂極忘形而把一切應盡的本份都忘記了。
不，應該說，我不知不覺間惹怒了自己的命運。
現在，它要來向我取回等值的代價。
她已經無法再跟那男孩在一起......他們被天國與地獄的狹縫分隔開來......
她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
渺無人煙的醫院走廊，掛著「深切治療病房」門牌的牆壁。
一下子失去了很多很多，只剩下了他......
我用牆邊的公用電話打給他。
「......」
沒有人接聽。
那即是說，他也在醫院裏囉，因為病人不可以用手機哦，去他的病房找他吧。
......不，應該說，我其實正在竭力以根本上毫無根據的理性壓抑著感性。
心裏這一刻除了他以外，思緒已經被抽了真空。不管是如何地無理的想法，也佔據著我的身心。
拖著疲累不堪的身軀，我向著普通病房的下層方向前進。
......
......
......
到了病房門前。
觸摸著門柄的一瞬間，我猶疑起來。
「...萬一他不在?」
一絲恐懼感掠過了身軀。
我用抖動的右手靜悄悄地打開了房門。
......
一個人也沒有。
顫抖著的雙腿，正在下意識地連忙命令著身軀向附近的洗手間前進。
「嗄......嗄......」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了，心跳也急促起來。
......
......
......
我粗暴地推開了洗手間門進入裏面，同時間胡亂地檢查了所有廁格。
......
仍然是一個人也沒有。
「為甚麼......為甚麼......?」
焦急的感情早已經穿越了沸點。
這一刻的我幾乎走遍了醫院四周，沿途卻竟然沒有遇上任何一個人可以讓我追問，結果我還是折返了自己剛才醒過來的房間。
「......」
......不，還有一個地方。
而且是一個我最不願意去的地方。
那地方就在我現正身處的位置附近。
其實本來在不久之前，我就已經想到那地方。
因為我不想相信，所以才下意識刻意迴避了那地方。
我本應一早就已經察覺得到......
正在飄向那地方的我，身體不僅只是疲憊，劇烈的痛楚也正在侵蝕著它每一分每一寸，麻木佔領了每一條神經線。
......
......
......
我飄到了這地方的櫃檯前。
仍然是一個人也沒有，護士們是否是沒有責任到不懂得如何處理輪值交替期的空檔?
我尋找著那一本我根本上萬般不願意看見的目標名冊。
這一刻內心十分矛盾，我多麼希望自己不要那麼快把它找出來。
最後還是事與願違，它剛好就放置了在櫃檯一旁，讓我的眼球向右一掃就已經連裝作看不見的瞬間也沒有。
我把它拿起來......不，是乏力地把它拖過來。
失去了知覺的手指，正在笨拙地翻開了與他姓名接近的一頁。
......
......
......
「......」
「......！」
我無法在這一瞬間相信自己的眼睛。
盯著那個熟悉名字的數秒，顫慄的旋律劃過了寂靜的空間。
甚麼也想不了，甚麼也記不了，腦袋像是停止了一切運作。
「......」
身體好像倒了下來，只有視野上仍然映照著昏暗的橙色燈光。
......他比我先走一步了。
不管那是甚麼理由，他還是比我先走一步了。
先是得而復失的健康，然後是得而復失的同學朋友，接下來是得而復失的夢中女孩......
最後的是......一個男生......一個不知道到底有多重要的男生......
......
呆呆地攤坐在地上的我。
腦海裏只存在著一句說話。
「我該怎麼辦?」
可是同一時間，在心裏的悸動還沒有沉澱下來之前，突然間從遠處傳來了追趕的聲音。
「喂！你在那裏沒事嗎?」
兩個護士加快了步伐，而我則竭力站起來向著另外的方向奔跑。
「嗄.....咳咳！......咳......」
我已經不再理會為甚麼要逃跑，只知道我的目的地是一個甚麼人也看不見的地方，不管那兒是何處。
外面是滂沱大雨的世界，我不斷爬上醫院大樓旁邊的緊急樓梯。
我不知道這道樓梯到底有多少層，我只知道要跑到它的盡頭。
「嗄哈......嗄哈......」
最後，我跑到了不再有梯級的地方，推開了唯一去路的一扇門，進入了門後的空間。
那是......醫院的天井。
空曠的地面，天空像是要塌下來一般的豪雨。
我慢慢地繞向後面，望著四周茫茫的夜空。
「......」
等了一會兒，沒有人追來。
終於，我躺在那兒，讓背脊倚在濕透了的牆壁上。
剛才像疾風一般的馳騁，已經幾乎奪去了我所有的體力，哪怕濕透了的病袍會帶進多少污泥與細菌進入我身體，都已經無法遏止。
「......」
漆黑一片的夜空，還有白色透明的千絲萬縷。
我現在已經沒有再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了......
現在的我，只是一個連要往哪裏走都不知道的軀殼。
「......」
我開始想到了......直到自己在離世之前，還是會有一段留下許多壞事情的時間......
我本來就不應該繼續存在於這裏。
我本來就應該一早離開。
我還以為自己失去了朋友，就能夠平息命運對我的怒火，我還以為它已經向我取回了等值的代價。
可是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還不夠。
還有他......我還要失去了他才夠。
不......有可能我還需要自我失去才夠也說不定呢......
我已經永遠與他分開了......
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幸福......我由一開始就不應該幸福......
為甚麼我要黏著他......我黏著他，到最後卻還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
「為甚麼......到現在才察覺呢......」
我看著映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那塊自己躺著不知道是淚痕還是雨水的臉......不禁苦笑起來......
......
......
......
站在天井邊緣的我。
我是第一次從這麼高又沒有欄杆阻隔的地方向下凝望。
很意外地，心裏很平靜，沒有一絲牽掛。
只需要兩三秒，我就會立刻離開這世界。
看電視或者小說時，自殺的人心裏想著的都是美好的回憶。
可是我現在發現了，原來那是騙人的。
說著沒有意義的話，做著沒有意義的事，到了最後，始終也歸於沒有意義......
......這一切，我只能在這裏沉默地思想著，也只能讓哀慟替它染上了鮮紅......
......
......
......
「小唯！」
非常響亮的聲線，從背後傳來。
而且是一把熟悉的聲線。
我回頭一望，同時間張開了瞳孔，眼睛亦被雨水打得很痛。
他的頭髮亂得很厲害，眼鏡上無數的水珠完全地遮蓋著他的眼睛。
他的身上穿著與我一樣的病袍，一樣的拖鞋。
「......」
我知道了......他還沒有死。
不管是甚麼原因，他並未死去。
「是你啊......」
「怎麼啦? 妳在這裏做甚麼? 妳忽然在深切治療室消失了，我找了妳很久......」
「你......原來沒有事啊......」
「妳說甚麼? 當然啦，我怎可能突然離開妳呢?」
「......」
「看見妳沒事就好了......過來吧，我們回去吧......」
「......」
「小唯......怎麼了?」
「......」
「來吧......我拖著妳，不，我抱著妳回去吧......」
「......不要過來！」
「...哎?」
冷酷的語調，配合著堅硬的態度，我盯著眼前的這個他......
靜默的數秒，我還以為他會連忙問我發生甚麼事。
「小唯......」
他正在呼喚著我的名字。
他的表情轉化得很快，由原先帶著勉強的開朗笑容，現在立即一掃而空。
雨勢很大，我跟他兩人站在這個有如世界盡頭的地方互相凝視著。
可是，我們之間卻保持著一段危險得像是只要觸碰一下就會發生大爆炸一般的距離。
他不敢接近我，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臉。
「請你不要再接近我了！」
「為...甚麼?」
「......」
「是不是因為身體情況惡化......所以你受不住痛楚?」
「不是！不只是這樣！」
「難道是因為你討厭我? 是不是我做了甚麼事?」
「都說了不是！一切都與你無關！」
「小唯......」
「......」
我激動得再一次落下無聲的眼淚。
可是，他的語調卻平靜得很不尋常，他回到了那個沒有神氣卻又思緒冷靜的他。
我能夠猜得到這是為甚麼。
「請你不要再來找我......也不要再喜歡我了......我會把痛苦帶給你的......」
「......這我早就知道了。」
果然，我猜中了。
這就是他語調平靜的原因。
「那你為何還要來找我！我已經不知不覺間把痛苦帶給了同學，也不經意地讓我的好朋友受傷，我不知道你何時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
語氣的嚴厲與傷感，正在驅使著我握緊了拳頭。
「我很想告訴你......正因為有了你......我......」
「......」
「可是......每一次看見你想要保護我的時候，我就會覺得自己很快便會失去你......」
「......」
「我甚至會覺得......我會傷害你......」
「......」
「......」
「吶......妳還記得嗎? 我曾經說過，那不是妳的錯......」
「而且就算是妳的錯......我也會陪妳一起錯下去......我甘願陪妳一起錯下去......」
「所以妳不用害怕的......我一定會常伴妳左右的.......」
「......」
「我答應過妳......我會陪著妳一起找出答案的......所以請妳信任我......」
「......」
「回去吧......好嗎?」
「......」
他愈是這樣說，我就愈是害怕。
他給予我的這份期望，讓我更害怕命運會將它化為失望。
我竭力地搖著頭，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
「就當我求求妳......好嗎?」
「......」
「......為甚麼要這樣啊！我不捨得妳啊！」
我驚訝地望著忽然擴張了聲線，一邊垂下頭來、一邊強忍著眼淚的他。
「難道我的心意已經不能再傳達給妳了嗎? 難道我已經不可以再喜歡妳了嗎...?」
「......」
我是第一次看見他哭。低沉的哭泣聲，就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哀求著我原諒他一樣。
「......妳真的要離開嗎?」
「......」
忽然間，他用左手攝著右手衣袖裏面。
這一刻，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雙手拿起了一把生果刀，正對著自己的心臟位置，然後舉起頭盯著我雙眼。
「如果妳真的要離開......那麼我也要陪妳一起。」
驚慌的心跳一下子湧上來。
「我曾經答應過妳......我就算死......也會找你一起去死......不會丟下妳......」
「可是......那其實根本只是我扮帥氣的說話......我根本就沒那麼偉大......」
「我之所以說我不會丟下妳，其實是因為我害怕妳會丟下我！」
「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好男生......我不像看電視或者小說般的男主角那樣懂得如何疼愛自己心愛的女孩......我只懂得自私地跟著妳......卻不解妳真正的心情......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妳會丟下我......很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不要......不要再說......
他其實早知道我的心意......所以他衣袖裏才會藏著刀......他一早就已經拋開了一切......
「但即使如此......我也會跟著妳......即使妳傷害了全世界的人.......甚至傷害了我......我也會求妳讓我跟著妳......那不是因為我可憐妳同情妳，而是因為我想得到妳可憐我同情我！」
「妳記得嗎? 妳說過妳不在乎我是否真的喜歡妳，我也說過我不在乎妳是否真的喜歡我，我們甚至說過不在乎妳我的性格甚至八字合不合......我們只想留在互相的身邊......」
「我知道......因為妳要承受那女孩自殺的罪，所以妳一定不可以重蹈她的覆轍......」
「妳不一定能上天國......因為沒有人知道妳會如何對待自己的生命......這都是那女孩與男孩告訴我的......」
「所以......即使妳因為自殺而不能上天國......那至少也請妳帶我一起下地獄......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不想聽了，我甚麼也不想再聽了！我只想坦白地告訴他，我也不想他丟下我！
「吶......妳還記得嗎?」
「妳曾經問過我......如果妳有一天要去自殺的話......那我會怎麼辦......」
「那時候我告訴妳......到時候有一句說話我一定會跟妳說......」
「所以在我現在離開前......容許我這個弱小的男生跟妳說......」
這一刻，我已經不顧一切踏出了腳步撲過去阻止他......
「小唯......我......」
我祈求著......
「愛......」
......
......
......
能趕得上......
「......」
「......」
「呯鈴鈴......」
我已經甚麼也管不了，只管用盡全身的力量把他推倒在地上。
隨著小刀落在地上的聲音，深吻終於阻止了他的嘴巴繼續說下去。
「利文！我愛你！我不會丟下你！所以請你也不要丟下我！」
爭先把對白說出來的我，就像是深怕他會繼續說下去一般，抱緊著他的頭強吻下去。
「......嗚嗚......」
一直強忍著淚水的兩人，終於忍不住扁起了嘴。
「小唯...小唯！」
把已經哭不成聲的我抱緊在一起的他，也用盡了喉嚨的力量大聲叫喊......
2010-10-2 01:10 PM
raymond008375
[color=RoyalBlue]第七章 ----- 再見的奇跡[/color]
早上10時，我們坐在辦公桌前準備向醫生提出......
「為甚麼要放棄? 你們不是沒有希望的......」
......我們退院的請求。
「我們很清楚自己的情況，醫生你不用向我們說安慰的話......」
那一夜，我們雙雙暈倒在醫院的天台上，至今已經昏迷了三天。
「請告訴我們......還剩下多少時間好嗎?」
直至數小時之前，我們得到醫生的照料，才能延續本來就將要完結的生命。
「......兩個月。」
「你們的免疫力會漸漸消失，最後會因為體力透支而死亡......」
「是嗎......那也不錯呢。」
可是，現在我們又要辜負醫生的好意了。
「......若果繼續留在這裏治療的話，你們還可以延續半年的日子......」
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選擇了放棄。不，我們本來就沒有可能康復，所以我們放棄了掙扎。
「不用了......時間的長短對我們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們想在離世之前過著平常人生活的這份心情，醫生本來就已經在過往與我們相處的日子之中十分瞭解。
「你的男朋友將會比你要先離去，因為他比你更早發病。」
「......幸運的是，你的體質比他更差，所以你很快也會隨他背後而去......換個方式說，你們分開的日子並不會太長，很快你們便會在另一個世界裏再見。」
所以，醫生並沒有作出挽留。
「待會兒辦好出院手續，等到下午，你們便會自由了，其餘的繕後工作就交給我吧。」
「是，明白了......」
「......祝你們幸福快樂。」
「謝謝你......讓你為難很對不起......」
......
我們站在醫院大堂上，環視著周圍人來人往的忙碌氣氛。
每一天，這個地方都在見證著人們越過生與死之間的狹縫。
這道狹縫時而收窄，時而擴大，沒有人可以百分之一百確保自己永遠不會被吸進裏面。
就像是在峽谷之間的吊橋上行走，每個人為了生存都聚精會神走過對面。
可是這條讓人疲累的道路，對我們都已經沒有意義。
因為我們都知道，我們已經無法趕上終點，對岸的世界並不是屬於我們的。
即使站在那兒的人如何地向我們揮手、吶喊，都已經趕不上了。
更何況實際上並沒有這些人存在。
也許是有的，但是我們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因為大家相隔的距離太遙遠，而且這種距離不只是身體上的，也有精神上的。
「兩個月......嗎」
穿著護士已經清洗乾淨的校服的我們走出了大堂的門外。
巧合地，有3位同學站在馬路的對面，有兩位女生，一位男生，都是我倆所認識的。
我望了望心愛的手錶，現在是黃昏，看來他們是剛剛好放學吧。
我們看著他們慢慢走過來，與我們相互而立。
「......」
「......」
雖然不知道他們想說甚麼，但是他們的眼神流露著一份無奈。
慢慢地，男生走上前來。
「可以......談兩句嗎?」
「......」
「我們並沒有惡意的......我們是為了代表全班同學向你們道歉，所以才會來這裏找你們的......」
利文接過了那男生手上的道歉咭，裏面載滿了同學們還有老師的簽名，還有一句用湖藍色墨水寫的大字句子︰「考試前，我們全體會回到學校舉辦一場派對，懇請你們一起出席！」
那種熟悉的字跡，我們知道是老師所寫的。
「......」
「那一天，我們都做了很過份的事，也知道你們時日無多......」
「但是，我們不單單只是為了道歉所以才邀請你們兩人的，我們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替你們做......」
「可是現在我們要保守秘密，不可以告訴你們知道......這完全是老師的意思，所以......」
「......我們會等你們回覆的！」
帶著罪咎感的聲線，很快伴隨著他們的離開而消失於空氣之中。
既然這是老師的主意，當中一定是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巧妙，這一點我們都很清楚。
只是，到底我們在迷茫些甚麼，在這一刻並沒有確實的答案。
其實我已經不再介意與同學之間的關係。
在醫院天台上的那一刻，我清楚明白到我倆之間永不分離的意志力到底有多強。
所以我不會再介意......即使發生任何事，我的決意也不會再改變。
==================
飯後的夜晚，我倆走在回家的路上。
「只剩下兩個月。」
剛才吃飯的時候，我們一直在談著這件事。
只有藥物控制病情，到了一定時候，藥物便會失效，所以會比一般情況下更早死亡。
可是那也代表著，我們得到了接受醫院全面照料的病人所沒有的自由。
所以，我們也就思考著剩下的時間做些甚麼好。
站在門前的我倆。
「那麼......我走啦......」
「嗯......」
「......」
「......」
臨別前的對白，很快便結束。
「晚安......」
「......嗯」
「......」
「......」
可是，我們仍然緊緊地拖著手，沒有分開。
剩下的日子應該做些甚麼，我們並沒有明確的計劃。
而事實上，要做的事都已經做過了，即使只要兩個月，甚至只有兩天，也沒有遺憾。
「......」
「......」
他沒有作聲。
但是我知道，我們的眼眸都已經變得有如玻璃般通透。
......其實不是沒有的。
在剛才的數分鐘之間，我其實感覺得到他對於剛才的問題是有答案的。
但與其說是我感覺得到，倒不如說那本來就是我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
因為不敢說出來，所以才會那麼用力捉緊他的雙手，也會呆在這裏失去了一切意識。
其實站在這裏默不作聲的自己，只是為了要等待他開口說出來......
那才是......我心裏面真正的聲音......
「......」
「......」
雙手握得愈來愈緊，彷如竭力否認著嘴裏說出的道別話。
我已經面紅耳赤得甚麼也分辨不了......
「......」
「...啊」
突如其來的擁吻，伴隨著響亮的關門聲與心跳聲，終於把我帶進了未知的世界。
「啊......唔唔......」
全身任憑反射動作支配的我，已經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
他一邊拖著我進入了房間，一邊在我的嘴唇邊透露著緩慢而深刻的氣息。
「......」
一片黑暗的房間，周圍瀰漫著明明就是那麼熟悉的大氣。
可是這一刻，心跳卻從未靜止過。
雙手把我的臉蛋抱緊在懷內的他，正在柔和地掃著我的長髮。
雖然他想讓我減輕那份無可比擬的緊張，可是內心的鼓動卻永無歇息。
他打開了手掌貼緊在我的臉上。
「...妳害怕嗎?」
「因為我是第一次......」
「是嗎，跟我一樣呢。」
漆黑的空間並沒有讓我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是我聽得見他微弱的聲線正在訴說著他同樣地緊張的感情。
「我甚麼也不懂...所以之後的就交給你了...」
「嗯...」
「......」
==================
時間是清晨6時正，地點是我的房間。
但人物除了我以外，還有他，我倆赤裸著身體，手牽著手躺在我的睡床上，沐浴在帶著微微雨聲、漆黑而安全的甜蜜之中。
昨晚的事就像夢境一樣，抱恙的情侶做了一件最溫馨但也最消耗體力的事情。
「我們......好像還活著呢......」
「嗯......而且也算是挺精神......」
「嗯......我也是呢......」
雖然我們昏睡了一整晚，但是我們都不約而同地如常一般睡醒。
是神靈眷顧我們嗎? 抑或是別的原因? 都不重要了。
我只知道﹐在這一刻他就在我身邊......
「妳...不累嗎?」
「你、你在說甚麼啦?」
「啊...不、不是那個意思啦...」
「...大色鬼。」
「...小女孩。」
「...蘿莉控。」
「...小妹妹。」
「你比人家年紀小啊...」
「妳比蘿莉還要更蘿莉啊...」
嘻嘻地笑起來的兩人，親密地接觸著互相的肌膚。
雖然這種打情罵俏的對白讓我很愉快，但我還是要跟他談一談昨晚的事。
「吶...利文啊...」
「......」
「其實......我們做了這種事，有可能會比兩個月還要早呢......」
「......」
我們都很清楚，以我們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適宜進行這種劇烈運動了，要是勉強地這樣做，我們也知道會有甚麼結果。
可是，我不是為了解決問題才跟他談起來的。
而是為了要將自己心裏面真正的想法，完滿地傳給他。
「小唯......」
「對不起......我以後還是不應該跟妳......」
我不想他道歉，我不想他為我而內咎。
「...啊」
我一邊吻著他的嘴唇，一邊壓在他上面，認真地注視著他。
「你聽著喔，姐姐不准你這麼說喔。」
「姐、姐姐?!」
「你年紀比我小，你要聽我的話喔...」
「這算甚...啊」
「小...小唯...」
我用雙手把他的頭擁進我懷裏，我要趁這時刻告訴他我的心底話。
「我不在乎還剩下多少日子......也不在乎是甚麼讓我們離開這個世界......」
「......」
「只要能與你一起，即使生命只剩下兩星期，甚至兩天，我也不介意把所有都奉獻給你......」
「但、但我說啦，看電視或小說時，男生都是不會跟自己患上絕症的愛人做那種事情的，那麼女生才會覺得感動，才會覺得那男生對她是真心的啊......」
「沒有這回事......真的......」
「小唯...」
故意把語氣調節得很認真的我，繼續摟著他大大的臉。
「我們都是毫不起眼的花草樹木，不是嗎?」
「嗯...」
「我們都不是電視或小說的男女主角，就連配角也不是，不是嗎?」
「嗯嗯...是啊...」
他竭力地在我的懷內點著頭。
「所以......我們不需要按照電視或小說的劇情去演繹我們的角色的啊......」
「嗯...妳說得對啊...」
「所以......你一定要聽姊姊的話......不可以做不喜歡的事......不可以說勉強自己的話......不可以做勉強自己的事......要跟姊姊一起做開心快樂的事喔......」
「嗯...遵命...即使不惜一切，我也會聽妳的話喔...」
「利文...嗚...」
我忍不住流下了不知從何而來的淚水。
他也把頭伸了出來。
「妳啊...明明是妳在說著命令我的說話，怎麼到現在反而是妳哭了啊...」
「沒...嗚咽...沒辦法啊...」
把聲線轉了低沉的他，反過來輕輕抱著我的臉蛋。
「弟弟明白姊姊的心情.....所以一定會聽姊姊話的喔......」
同樣地，現在也是我反過來竭力地在他的懷內點著頭。
「所以......請妳不要哭啦......」
我默默地擦拭著淚水，以微笑回應著他略帶笑聲的溫柔。
「姐姐替你穿睡衣，好嗎?」
「嗯...」
==================
我們一起清潔了床單與浴室，把清洗乾淨的校服晾好之後，一起在大門外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雖然只是穿著睡衣，但是我們並不介意。
「很舒服呢......」
「......」
不知為何，現在的我竟然有點兒對「舒服」兩個字很敏感。
而且，他也好像察覺到我的反應。
「啊...那、那個...對不起...」
「不...不要緊的...」
臉色通紅的我，跟他一起不經意地移開了視線。
數秒間的沉默，由我率先打破。
「吶...利文...」
「......」
可是，他沒有反應。
「利文...你聽得見嗎?」
他仍然沒有反應。
到底怎麼了? 我扭轉了身。
「利文！」
只見他有點兒慌張地舉起右手指著右邊路上的遠方。
「看...看看！」
儘管我還沒有意識到發生甚麼事，我還是照他手指的方向伸長了頸子望過去。
有兩個人影正在接近。
可是不久後，我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了。
是一男一女，兩人都有著熟悉的特徵。
愈來愈接近了，我愈來愈希冀著好像不太明白為甚麼會這樣的事。
最後，他們站立在與我倆距離不到5米的地方，與我倆八目交投。
「......你們看來感情很好呢。」
打量著我倆身上睡衣的那個男生首先打開了話題。
「我們......又再見面了呢。」
然後是那個女生把對白接棒。
那熟悉的面孔，還有那熟悉的聲音，都讓我不禁睜開了雙眼想要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他們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當時的我在夢裏看得那麼清楚......
忽然間，男生向前踏出一步，攞出了好像想要握手的姿勢。
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利文，正在猶豫不決地伸出了右手。
更不可思議的事情隨即上演。
他倆握起手來了，是真真正正地觸摸到對方的手掌，實實在在地看見了皮膚上的觸覺有反應。
「為甚麼你們會...這樣?」
我忍不住問了起來。
女生指了指我倆身上的睡衣。
互相對望的我倆，很快便明白了。
「這都是要看你們兩人啊。」
男生確認了我倆心裏的答案。
我們成功了......我們破解了自殺的詛咒，所以他們才可以重新站在我們面前......
「可是只有今天啊，等到黃昏後，我們便會正式離開了。」
在他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我已經踏出了腳步，與她擁抱。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觸摸到她了，她嬌小的身體傳來了溫暖的感覺，跟真正的人類沒有一點兒分別。
她也緩緩地用手掌摟著我的背面。
「吶...你很大力喔...」
這不是夢，是事實。
我們4人終於重逢了......
===================
「吶∼不用害羞啦，出來吧∼」
「......」
眼前是青翠的叢林，白色的桌椅。遠處是金黃色的海灘，赤褐色的人群。
他們兩人在今天完結後就要與我們告別了。
我總覺得，我應該要為他們----也為了我們----留下一點兒的回憶。
保持身體健康甚麼的，都已經不重要了。
所以，我選擇了這個好地方，渡過只有一天的快樂時光。
靈體並不是在烈日當空之下就會煙消雲散的，這只是電視與小說的情節而已。
因此，我早已替她選了漂亮的深藍色水著，並且預備了照相機，把今天完整地記錄下來。
同時，也是為了真正地完成她的心願 ---- 替她製作只屬於她一人的水著寫真集。
「讓你們久等，對不起啦∼」
「......」
「......」
「怎麼啦? 沒見過美女嗎? 嘻嘻☆」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_= 只是因為第一次看見你這樣穿而已......」
「嗯...其實她也是第一次以水著示人呢。」
「是嗎? 看起來比你那套純白色的還要漂亮呢，優，你說是嗎?」
不約而同地，我跟利文都把視線轉移至男孩身上。
「......」
他站在女孩的面前，而她則不好意思地低著頭。
「......穿上真正水著的妳，很好看呢。」
「......」
她泛起了我從未見過的笑容，彷如一個初戀的少女一樣，即使她的真實年齡比我還要大8歲，也仍然無法掩飾那個少女獨有的羞怯神情，我還是初次看見她這個可愛的樣子。
「我說啦...是不是要拍照啦?」
「嗯，那麼就拜託你啦。」
「那妳們想到哪裏拍照?」
「你們跟著來就可以了啦。」
「嗯，明白了。」
===================
我們4人高興地融入這片閃耀的大地上。
偶爾像孿生姊妹般一起擺著性感的姿勢，偶爾享受著早上預備好的食物。
「妳們試試互相抱著對方的肩。」
「嗯嗯，就是這樣。」
「......優，你也過去跟她拍幾張二人照吧。」
「靠近一點吧，擺個親密的姿勢吧。」
「對了，就是這樣。」
「......好啦，再替妳們兩位美女拍多幾張吧。」
「上半身向前傾一傾少許可以嗎? ......嗯，就是這樣。」
「再向前傾少許可以嗎? ......對對，就是這樣。」
「再向前傾少少許可以嗎? 嗯嗯......繼續向前傾......」
「喂！你在拍我們的哪兒啦！」
「哇！不要動武啦！女孩子動武會不可愛的！」
「哪管你這麼多！別跑！」
偶爾一起教怕得要死的利文游泳，偶爾一起靜靜地欣賞眼前美麗的景色。
「哇哇哇∼!! 我不要進去啊∼!! 我不懂游泳啊∼!!」
「誰叫你剛才拍照時玩弄我們啦！這是懲罰！」
「嗯，不可原諒。」
「哇∼我知錯啦！不要拉我進去啊！」
「阿優，我們3人一起把他拖下水吧^_^」
「好像很有趣呢，哈哈。」
「...贊成。」
「哇哇哇∼!! 救命呀∼!! 我好怕呀∼!!」
數碼照相機上的標記，顯示著記憶體快滿的提示。
小小的晶片裏面，滿載著無可取替的美麗回憶。
快樂不知時日過的4人，在這片人氣滿載的玩樂熱點上閃耀著歡天喜地的光輝。
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深藍色比堅尼的女孩，看著她那個緊緊地握著數碼照相機，興奮地細看著螢光幕上每一張照片的模樣，我不禁在心裏由然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動。
就像是，在無意之間忽然找到了一份像是遺忘了很久很久的感覺......
一種在沒有人陪伴之下，就不會產生的感覺。
一種即使有人陪伴之下，也不一定會產生的感覺。
一種在我認識了眼前這3個人之後，就漸漸開始萌芽起來的感覺......
相機內的圖片檔案，全都是她最珍貴的寶物，也是我們幾個人最珍貴的寶物。
「利文......」
「......」
我用略帶感謝的眼神，凝望著眼前這個眼神呆滯卻又思路清晰的男生。
要不是我遇上了這個男生，也不會有今天的回憶。
我由衷地感謝他。
「真的很謝謝你......」
「......妳才是呢。」
我感到很心滿意足，也想不出有甚麼事情剩下來了。
......不，還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
「放膽一些吧，沒事的。」
「對啊，你是男孩子啊，要勇敢向她說出來啊。」
夕陽映照著的海濱上，離開視線不遠的地方，有著他們兩人的身影。
這個叫做優的男孩，靜靜地凝視著面前長髮及腰的女孩。
「......」
「......」
「我們......很快便要離開了呢。」
「嗯，是呢......」
「還記得那時候嗎? 我再一次問妳，妳想不想我拉住妳......」
「...嗯」
「然後妳說︰『我也不知道呢。』」
「......」
「其實在那時候，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妳的......」
「......」
「雖然15天的旅程很短暫，妳也完成了妳的心願，可是......」
「......」
「......」
「......」
「如果......如果我說，我有點兒喜歡妳，我想拉住妳......」
「......即使年紀比妳小......即使只剩下兩天時間......也想陪妳渡過下去......不想讓妳自己一個人離開......」
「妳會......讓我拉住妳嗎?」
「瀨津美......」
「......」
「......」
===================
「那麼，要講再見了。」
「嗯......」
時間是黃昏，地點是人間。
海水正在拍打著眼前赤著腳的一對拖著手的、身體漸漸透明的男女。
「吶......我可以再問你們一個問題嗎?」
「那就是......我們死後，能否跟你們相見?」
「不知道呢......要看你們自己了......」
「但我們相信......你們應該......」
交換了心意的男女，現在要前往一個讓他們重新開始新生命的地方了。
沒有人會記念他們，也沒有人會在意他們，但即使如此......
「總覺得說『你們保重』很怪呢。」
「嗯，那麼就『願你們快樂地離開』吧。」
「你們也是，願你們感情直到永遠。」
我也不會忘記......
不會忘記他們從心底裏流露出來的......
甜蜜的笑容......
「......謝謝你們......真的很謝謝你們......」
隨著海灘上途人驚訝的眼神與聲音，眼前的光影化作純潔的彩霞，踏上了遙遠的旅程。
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不單只是因為利文在我身邊，也不單只是因為能夠看見他倆種下了一份小小的幸福。
而且是因為，我第一次真心地，喜樂地，結交了兩個真正的朋友......
兩個沒有任何人能夠取替的......好朋友......
......再見了......瀨津美......阿優......
2010-10-2 01:12 PM
raymond008375
第7章完整版.......
1. 解壓密碼請pm問我拿
2. 未夠18歲請不要觀看
2010-10-2 01:13 PM
raymond008375
[color=RoyalBlue]第八章 ----- 「待會兒見。」[/color]
只剩下兩個月時間的我們，決定了要住在一起。
起初，我們每一天都仍然過著像正常人一般的生活。起床，上學，吃飯，再上課，放學，回家。
可是過了兩個星期後，我們的身體狀況明顯地轉差。我們有時候會忽然失去知覺，有時候眼睛會忽然飄滿雪花甚麼也看不見，有時候會整天甚麼都不想吃，有時候會整晚都難以入睡。
雖然同學也開始擔心我們了，但是我們還是盡可能地躲在一角，不讓他們看見。除了因為不想讓不知情的人對我們的關係惹來非議之外，同時也是因為我們都很清楚，我們時而緊繃萎縮、時而咬牙切齒的樣子，是多麼的令人害怕。我還記得某一天晚上睡覺時，利文突然全身都在發抖，樣貌表情變得像是染上毒癮的人一樣，整晚我都要擁著他才能安寧入睡。
不過，這些都不要緊，都是一些我們早已預料到的事。
我們只想在這兩個月裏，做一個普通的高中生，每天做做家課，然後預備測驗與考試，盡量珍惜著我們相處的日子。
我們的時間，已經無法再追上別人。
如果時間可以停下來就好了......
但那不是因為我們害怕死亡，也不是因為我們捨不得離開。
而是因為，當時間停下來之後，就再也不會讓任何人顧慮我們了......
......而我們，也不用再在意別人的心情了......
===================
很快到了課業完結的月底。
在期末考試前的一個星期停課時間裏，大家都忙著預備最後的衝刺。
可是，大家也在預備著另一件事，就是在這個星期的休假之中，騰出一晚去邀請我們一起回校玩樂，作為與我們餞別的最後回憶。
時間是充裕的，距離我們離開還有約大半個月，而且我們也決定了一起出席。
這一天，我們穿上一身整齊的晚裝，互相替對方裝扮著各種衣飾。
時間是傍晚6點半，我們打開了家裏的玄關。
我們站在走廊上，互相望了望對方含羞地微笑。
晚裝是昨天我們一起去買的，而且是第一次嘗試穿這麼漂亮的衣服。
「那麼......走吧？」
「嗯.......」
我們騎上了單車，沿著平日的路線往學校前進。
周圍很平靜，行人與車輛都比平日少。
最近天文台發出了颱風戒備訊號，大風吹拂著雪白色的長裙，泛起了波浪一般的花紋。
側著身子坐在單車後面的我，緊緊地擁著他的腰間。
我望了望他穿著燕尾服的背影。
我總覺得，今天的他好像比平日要成熟了一點。
但那不僅僅只是因為他的外貌。
平日的他總是很極端，一時看起來很頹唐，一時看起來抖擻得過於緊張。
可是今天的他，卻散發著一種平凡的調和感。他的眼神、動靜，都流露著穩重的風采。
也許那只是我多心，又或者是他為了這一天而練習了很久的演技。
但不管是甚麼也好，都不要緊，是真是假，也不重要。
只要能望著這樣的他，就好了......
只要能望著這樣的他，我就會不由得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
過了約5分鐘，我們到達了一半的路程，停在遙遠的街巷上。
晚霞映照著空曠的斜路，迎接著紅燈轉為綠燈的一瞬間，我們把單車駛出了前面的轉角。
可是，在這時候......
……
……
「嗖嗖嗖！」
忽然在左邊出現了一輛開得很快的汽車。
因為速度太快，當我們發現了它的時候，它已經接近至與我們處於無法及時急煞的距離，無法避開正面衝突。
「呯！」
我們連人帶車被撞倒在十多米以外。
……
……
……
眼前只有矇矓的畫面，似乎一個人也沒有。
鮮血的氣味流遍了鼻腔，連一句話也說不了，只有倒臥在地上的意識，一動也不動。
其實應該說，我在竭力震動著雙手，想要探索著周圍的環境狀況。
到底我現在在哪兒？利文他在哪兒？
可是卻一點兒結果也沒有。
很寧靜，聽不見任何聲音，既沒有因為意外而聚集的人群，也沒有救護車響亮的聲音。是因為駕車的人畏罪而逃嗎？抑或是沒有人看得見我？
但都不重要了，現在這一刻，我只想知道利文在哪兒。
我嘗試緩慢地把臉蛋向左右兩邊傾斜。
很痛，不是一般的痛，而是全身像是裂開了一般的痛，痛得眼淚不禁流了出來，喉嚨乾涸得像是被火燒一樣，也能感覺到呼吸逐漸困難起來，也逐漸微弱起來。每當微微動一下頸椎，身體就像被刀割一樣。
花了很久的時間，我才能完全地把視線移向左邊。
我嘗試用盡全身的氣力呼吸，像是要把全世界的氧氣搶走一般地掙扎。
終於，我儲存了足夠的力氣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黑暗一片，但仍然可以清楚看見一條像是縫隙般的光線，線的一方有著階梯狀的凸面，兩端有著曲線的輪廓，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巨大的圓形遮掩著陽光一樣。
很快我就弄清楚，那兩個圓形是停泊在行人路旁的汽車車胎，即是說，衝擊力的餘波將我撞開至遠處的路邊。
也即是說，我弄錯了方向，利文不在這兒。
我開始心急起來了，我只想見到他，即使只是一眼也好。
我再一次竭盡全力吸了一口氣，緩慢地把臉蛋移向右邊。
身體疼痛得很厲害，即使已經沒有力氣，也按捺不住只由反射神經控制的低聲呻吟。
我一邊慌張地確認著視野，一邊在想著，萬一連右邊也看不見他，我該怎麼辦才好？
眼前金黃色的陽光非常昏暗，彷彿像是要引誘著我就這樣一睡不起一樣。
可是，我還不想放棄，我仍然天真地卻又強硬地相信著，只要我努力，就能夠再看見他多一次。
與死神搏鬥的感覺，原來是這麼可怕的。不管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的痛楚，都一樣是那麼可怕，不禁讓我閃過一絲意念，想懇求祂再多給我一分鐘，即使明知道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也好。
我繼續保持著氣息，嘗試緊繃著身體去減輕痛楚。
終於，我成功了，我的視界成功地換了另一邊。
……
……
……
他在啊，就在不遠處，太好了。
他額頭的傷口很大，但也不及他滿是血跡的內腹那麼大。
他也側著頭與我互相對望。
他張開了嘴唇，但是一言不語，想必他也跟我一樣，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吧。
躺在我眼前的他伸出了握拳的右手，緩慢地接近著我的右手。
他想做甚麼？
他好像把一件硬物放在我的右手掌上。
我嘗試用手指觸摸著那件硬物。
……我一下子明白了。
……是一隻戒指。
我摸了摸它的表面。
雖然我的眼睛看不見，但是我知道那是鑲嵌著鑽石沙的雙勾玉形。
他輕輕地托著我的右手，用食指勾著戒指上的圓環，把它推進了我的無名指裏。
然後，他奮力拉著我整個身體，想要把我拖進他的胸前……
……為甚麼……為甚麼他要這麼做……
……眼淚很難控制啊……為甚麼會這樣……
只是快要死亡而已啦……也一早已經預備好啦……
而且我倆不是會很快相見嗎？只是在另一個世界而已啦……沒有甚麼好傷心啦……
……可是為甚麼……我還要哭啊……我不想讓他看見我哭啊……
……
……
(請妳……不要哭啦……)
哎…?
(利文……你……在說話嗎?)
(是啊……妳聽得見嗎?)
我倆一邊相擁，一邊等候著失血過多而死亡。
沒有人會來救我們的了，也沒有人可以救我們的了。
可是啊，這種感覺很舒服呢，像在造夢一樣……
===================
(我們正在……用心靈對話？)
(是啊……厲害吧？這隻戒指不是普通的東西啊。)
(為甚麼……？)
(是•秘•密•哦)
(吶∼說給我聽啦∼)
(好啦好啦……這是阿優與瀨津美在最後送給我們的禮物啦。)
(哎？不是你買的嗎？太過份啦∼還以為是你買給我的……你很吝嗇喔！)
(不是啦！=_=戒指是我買的，但替它添上心靈溝通能力的是他們兩人啦。)
(知道啦……嘻嘻^^)
(……)
(……)
(小唯……)
(……)
(請妳與我結婚……好嗎？)
(好啊……可是呢……)
(現在不能向妳下跪啦……待會一起到了那兒才補回吧……到時候妳要我跪多少次也可以喔……定抑或妳覺得太單調沒有氣氛？待會兒我再想一個好的劇情讓妳感動萬分啦……)
(不……不是這個意思啦……)
(？)
(我意思是……你不害怕嗎？)
(害怕呀……)
(啊？你知道我想說甚麼嗎？)
(妳想說我們結婚後會吵架，會生活得很辛苦，會為口奔馳，會失去激情，會無法保鮮……是嗎？)
(對啊……)
(那麼妳不害怕嗎？)
(我也害怕呀……)
(但是妳剛才不是說『好啊』嗎？)
(是啊……)
(但是妳笑得很開心啊……)
(你也是啦……你笑得很色啊……)
(是嗎？)
(是啊……)
(妳想太多啦……小女孩。)
(我才沒有啦……大色鬼。)
(……)
(……)
(我不介意……)
(我也不介意……)
(即使要面對痛苦……要面對電視或小說那些可怕的婚姻……甚至要面對其他人的教訓……)
(我也是……即使我們會吵架，感情會變淡，即使花很多很多努力卻也不知道能否維持下去……)
(我也仍然想……求妳嫁給我……)
(我也願意……讓你迎娶我……)
(若我不夠好……妳要教我做一個好丈夫喔……)
(我也是喔……你也要教我做一個好妻子喔……)
(小唯……)
(利文……)
(……)
(……)
(對不起……我現在這個滿身鮮血的樣子……妳一定會覺得很難看了……)
(不會啊……我喜歡看恐怖片呢，哈哈哈。)
(啊？有那麼恐怖嗎？)
(有啊……)
(那麼我再來恐怖一點吧。)
(？)
(那就是……我想吻妳喔。)
(你不怕嗎？現在的我也是滿嘴血腥啊。)
(不怕啦……我也喜歡看恐怖片的，哈哈哈。)
(你真的很恐怖喔！)
(是啊……我很恐怖很血腥的喔……)
(……)
(……)
(今天的妳……很美喔……)
(今天的你……很有型喔……)
(穿白色吊帶長裙的妳……很性感喔……)
(穿黑白色燕尾服的你……很俊俏喔……)
(我愛妳喔……)
(我也愛你喔……)
(妳在笑甚麼啦……)
(你也在笑啦……)
(妳……在流淚啦……)
(你也是……在流淚啦……)
(流眼淚的新娘……會把粧粉溶掉啦……)
(扁嘴的新郎……會嚇怕新娘啦……)
(邊笑邊流淚會容易感冒的啊……)
(才不是……邊笑邊流淚會容易肚痛才對啊……)
(我不是肚痛……而是全身都在痛啊……)
(我也是啊……很想睡啊……)
(妳說的話很無聊啊……)
(你說的話也是很無聊啊……)
(……)
(……)
(但我還想……嗯嗯……再跟妳多談一些話啊……！)
(我……唔嗯……也是……很想再聽聽你變尖的聲線啊……！)
(可是時間已經到了……)
(我知道啊……)
(不要這樣啦……我想看見妳開心的樣子啊……)
(你也是啊……你傻乎乎的樣子才好看啊……)
(那就不要看……讓我來吻妳啦……)
(嗯……)
(……)
(小唯……)
(利文……)
……
……
……
「……那麼……待會兒見……」
2010-10-2 01:13 PM
raymond008375
老師、同學︰
你們好嗎？我們很好呢！但其實應該說，我們也不知道好不好呢，因為你們看見了這封信的時候我們都已經死了嘛！不知道報紙會不會報導我們的事呢？哈哈哈∼
......不過，我們還是比較喜歡沒有人理會的感覺呢。
我們現正住在死後的世界，應該是很舒服的，住的地方應該是很闊的，買東西應該是很方便的，環境應該是很健康的，生活應該是很悠閒的，請不用擔心！有空可以來探我們喔！......好像說錯話了，不要誤會，對不起啦......＞＜
至於我們之間，我們應該會感情很好，但我們應該會偶爾吵吵架，也應該會遇上家庭生活的各種困難，例如我應該會不懂煮好菜、不懂做好家務、不懂保持美態、不懂溫柔體貼，利文他應該會不懂努力工作、不懂肩負責任、不懂關懷妻子、不懂專一坦誠，所以我們有可能會因為種種原因而分開喔！＞＜
......好像說了不負責任的話呢。
在生的時候，我們自暴自棄，既沒有好好地活下去，也沒有盡作為一個人的責任，像個石頭一般，對自己對別人都沒有感情，對你們不瞅不睬，喪臉以對，不停發放負能量，傷害別人，任性倔強，惹人討厭，還讓你們感到被辜負，即使現在死了，也還是死性不改，連身後事也沒有預備，給你們留下了麻煩。看電視或小說的時候，這種人一向都沒有好結果的，這樣的我們，也許很快便會迎接悲劇收場吧......但也不要緊，人都死了，就請你們忘記我們吧！
再見啦！祝你們生命豐盛！^_^
......真的很對不起呢。
小唯與利文
陽光普照的一天
炎炎夏日的一天
(終)
2010-10-2 07:11 PM
raymond008375
今次係我第一次寫長篇小說.......希望大家鍾意.......